第28章：撞到枪口上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稳稳停下。

萧墨寒先一步下车，随即伸手，稳稳扶住沈婉莹。

“到了。”他低声道。

沈婉莹抬头望着眼前熟悉的朱红大门，嘴角微微上扬。

出嫁之前，她常来这里给外祖母请安，如今再踏进门，身份已然不同，多了一层将军夫人的名分。

府门内，一行人快步迎了出来。

当先走着一位鹅蛋脸的年轻姑娘，身着胭脂红绣花褙子，眉眼爽利，透着几分娇俏英气。她一瞧见沈婉莹，脸上立刻绽开明媚的笑容。

“莹妹妹，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清瑶表姐。”沈婉莹上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

柳清瑶上下打量她一番，笑着打趣：“嫁了人就是不一样，穿得这般体面华贵，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沈婉莹嗔怪地瞪她一眼，“我出嫁那天，你哭得眼睛都肿了，还口口声声说舍不得我。”

“哪有！”柳清瑶脸颊一红，慌忙辩解，“我那是……那是眼睛里进沙子了，才不是哭。”

萧墨寒在一旁轻咳一声，提醒两人注意场合。

柳清瑶这才留意到身旁的萧墨寒，连忙收敛神色，规规矩矩福身行礼：“见过萧将军。”

“表姐不必多礼。”萧墨寒淡淡点头，神色谦和。

柳清瑶站起身，偷偷冲沈婉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妹夫看着对你倒是上心，处处护着你，不错不错。”

沈婉莹被她逗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秦嬷嬷也迎了上来，笑着躬身行礼：“大小姐，殿下早就盼着您回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嬷嬷看着也越发精神了。”沈婉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和，“这段日子，劳烦嬷嬷费心了。”

“老奴不辛苦。”秦嬷嬷眼眶微红，满心欣慰，“大小姐只要过得好，老奴就彻底放心了。”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雕花影壁，径直来到长公主日常起居的正院。

正厅门口，丫鬟们早已打起帘笼，等候多时。

沈婉莹跨进门槛，一眼便看见端坐在上首的长公主。

长公主今日身着绛紫色织金褙子，发间插着赤金凤钗，通身气派端庄威严，尽显皇家贵气。

见沈婉莹进来，她的目光立刻紧紧落在外孙女身上，满是关切。

“外祖母。”沈婉莹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孙女儿给您请安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拉住她的手，细细上下打量，语气带着几分心疼：“瘦了些，不过气色倒还算好。”

“将军府的伙食向来用心，孙女儿吃得很好。”沈婉莹柔声笑道，“外祖母不必挂心。”

长公主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剔：“本宫担心的不是伙食，是你被那姓萧的小子欺负。”

萧墨寒站在一旁，神色平静淡然，像是早已料到会被长公主敲打。

长公主的目光转而落在他身上，上下审视片刻，沉声道：“萧墨寒，过来。”

萧墨寒上前一步，拱手行晚辈礼：“晚辈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故意没有让他起身，语气平淡：“你倒是来得快。”

“婉莹挂念外祖母，一心想来请安，晚辈便陪她一同回来了。”萧墨寒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长公主放下茶盏，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本宫问的是——今日在镇北侯府发生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萧墨寒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长公主在京中耳目众多，沈婉莹在侯府怼退王氏、讨要生母嫁妆的事，想必早已传到她耳中。

“今日侯府之事，岳父大人已经答应，将母亲生前的剩余嫁妆悉数送回将军府。”萧墨寒沉声回道，“至于其余事宜，晚辈全听婉莹的安排。”

长公主挑了挑眉，看向身旁的沈婉莹。

沈婉莹笑着开口：“外祖母，都是些小事，我自己能处理妥当，您不必为我操心。”

“小事？”长公主当即不悦，重重哼了一声，“王氏那老虔婆欺负你这么多年，如今还想克扣嫁妆、赖账不还，这也能叫小事？”

沈婉莹温声笑道：“所以我已经把账算清楚了，让她把嫁妆归还、亏空补上，往后与侯府井水不犯河水，便是了。”

“你倒是想得开。”长公主看着她，语气无奈。

“想不开又能如何呢？”沈婉莹眨了眨眼，语气通透，“沈侯爷终究是婉莹的亲生父亲，总不能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适可而止就好。至于王氏……我倒觉得让她活着比死了更备受煎熬。”

长公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是和你母亲一模一样，心软通透。”

沈婉莹心中微微一暖。

安平郡主是长公主唯一的女儿，早年便早早离世。

沈婉莹独自在沈府后院的三年，长公主一直暗中照拂，只是顾及侯府颜面，不便太过张扬。如今她嫁入将军府，终于不用再看王氏的脸色度日。

“行了，起来吧。”长公主对萧墨寒抬了抬下巴，语气缓和几分，“既然莹儿说此事作罢，本宫便信她一回。”

萧墨寒直起身，神色如常：“多谢长公主殿下信任。”

“信任谈不上。”长公主淡淡开口，目光直视着他，“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萧墨寒垂手而立：“殿下请问。”

“往后若是有人欺负婉莹，你能护她几分？”长公主语气郑重，字字带着考量。

萧墨寒沉默一瞬，语气沉稳坚定：“晚辈不擅言辞，但我能保证……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绝无一人能欺负她。”

长公主眯了眯眼。

这话听着简单朴素，可从战功赫赫、一诺千金的镇北将军嘴里说出来，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好。”长公主端起茶盏，缓缓点头，“本宫记下了。”

午膳设在花厅之中，长公主一直拉着沈婉莹坐在身侧，还亲自给她布菜，满是疼爱。

“尝尝这个，是御膳房传出来的手艺，你小时候最爱吃。”

“还有这道滋补汤品，是本宫特意让人寻来的方子，对女子身体极好，多喝一些。”秦嬷嬷在一旁殷勤伺候，细心叮嘱。

秦嬷嬷是长公主府的管事嬷嬷，办事利落周全，在府中威望极高。

沈婉莹笑着应下，一边用膳，一边陪着长公主说话，分享婚后琐事。

柳清瑶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玩笑话，厅内气氛融洽和睦。

正说话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进门禀报：“殿下，几位府里的小姐前来拜见。”

长公主眉头微蹙，显然有些不悦，打断了阖家相聚的时光。

沈婉莹心中却了然，她如今以将军夫人的身份回长公主府归宁，消息早已传遍京中贵女圈，这些人无非是想来打探、看热闹罢了。

“让她们进来。”长公主淡淡开口，语气不带情绪。

片刻后，一行人鱼贯步入花厅。

当先走着一位鹅蛋脸的美貌姑娘，身着水蓝色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

身后跟着两位年轻姑娘，一个圆脸娇憨，一个尖下巴灵动，皆是一副看热闹的神情。

“见过长公主殿下。”三人齐齐屈膝行礼，姿态恭敬。

“起来吧。”长公主语气冷淡几分，“今日倒是难得，你们倒是凑齐了一起来。”

那鹅蛋脸的美人直起身，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恭维：“殿下恕罪，听闻将军夫人今日回府请安，我们姐妹几人特意前来拜见。毕竟将军夫人的名头，如今在京中可是响当当的。”

她说着，目光径直落在沈婉莹身上，上下打量，带着几分审视与较劲。

沈婉莹放下筷子，神色从容淡然，没有丝毫局促。

长公主淡淡开口，为众人引见：“这位是周太傅的孙女，周若琳；另外两位是孙侍郎家的姑娘。”

周若琳。

沈婉莹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周家与沈家向来政见不合，而周若琳更是京中出名的才女，在贵女圈里向来眼高于顶，最爱挑事。

“原来是周姑娘。”沈婉莹缓缓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久仰大名。”

“将军夫人客气了。”周若琳笑了笑，眼神却在沈婉莹身上肆意扫过，语气带着几分酸意，“说起来，夫人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既是尊贵的将军夫人，又是长公主殿下的亲外孙女，当真是风光无两。”

这话听着是恭维，可字里行间的讥讽与酸意，在场之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旁边两位侍郎府的姑娘，更是捂嘴偷笑，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婉莹神色依旧平和，甚至微微弯起唇角：“周姑娘这般说，我倒有些受之有愧了。”

周若琳挑眉，故作疑惑：“哦？夫人何出此言？”

“风光与否，我自己倒从未在意。”沈婉莹端起茶盏，慢悠悠吹去茶沫，语气淡然，“倒是周姑娘，听闻太傅大人近来在朝中颇受器重，周姑娘想必也跟着倍感荣光吧？”

周若琳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这话极难回应：若是承认高兴，便是借父辈权势炫耀，落得骄纵名声；若是否认，便是口是心非，反倒显得虚伪。

“夫人说笑了。”周若琳强撑着笑意，勉强辩解，“父亲在朝为官的公事，从不是我们女儿家能随意过问的。”

“我也正是这般觉得。”沈婉莹轻轻点头，语气从容，“周姑娘说得极是，女儿家不该过问父辈朝堂之事。那么……周姑娘今日专程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周若琳顿时一怔，下意识回道：“自然是……来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既是来给外祖母请安，便安心行礼问安便是。”沈婉莹淡淡一笑，目光清澈，“其余无关闲事，就不劳周姑娘费心操心了。”

周若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神色尴尬不已。

旁边的圆脸姑娘见状不妙，连忙站出来打圆场：“夫人说笑了，我们姐妹绝不是来找麻烦的，只是单纯前来请安……”

“我也并未说你们是来找麻烦的。”沈婉莹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敢问姑娘芳名？”

“家父是户部侍郎孙茂，小女名叫孙巧儿。”圆脸姑娘连忙回道。

“孙姑娘。”沈婉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方才周姑娘说我‘风光无两’，不知孙姑娘心中，也是这般想法？”

孙巧儿被问得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周若琳求助。

沈婉莹却不等她回应，自顾自开口：“说起来，我倒想问问几位姑娘，在你们心中，究竟什么才算得上是‘风光’？”

周若琳皱紧眉头，沉默不语，不愿落入她的话套。

一旁尖下巴的姑娘年轻气盛，忍不住开口：“自然是嫁得好、身份尊贵，才叫风光。”

“嫁得好？”沈婉莹转头看向她，语气淡然，“敢问姑娘，可曾婚配？”

那姑娘脸颊一红，羞赧道：“我……我还未曾许配人家。”

“既然未曾婚配，又怎知何为真正的嫁得好？”沈婉莹语气轻快，字字在理，“未曾亲历，便只是纸上谈兵，终究做不得数。”

那姑娘瞬间涨红了脸，垂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若琳脸色一沉，开口维护：“夫人这话，未免有些强词夺理了。”

“强词夺理？”沈婉莹放下茶盏，笑容云淡风轻，眼神却带着几分锐利，“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周姑娘心中觉得，我不配拥有这般风光，那敢问周姑娘，谁又配得上？难道是那些只会在背后嚼人舌根、搬弄是非之人？”

周若琳脸色骤然发白，身子微微一颤。

这话字字诛心，让她无从反驳。

若是承认，便等同于自己也是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若是否认，又无法解释今日专程前来挑衅的用意。

“周姑娘不必紧张。”沈婉莹缓缓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衣袖，语气平和，“我今日回府，是专程给外祖母请安、叙祖孙情谊的，并非来与人争长短、论高下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周若琳，语气郑重：“不过有一句话，我还是想奉劝周姑娘。你是太傅府的嫡孙女，才名满京城，想来也不是那等眼界浅薄、爱嚼舌根之人，何必学着那些市井妇人，四处搬弄是非、落人口实呢？”

周若琳嘴唇微微颤抖，满心怒意，却发现无从反驳，沈婉莹每一句话都礼数周全，却句句戳中她的要害。

“行了。”长公主放下茶盏，语气冷淡，带着几分威压，“本宫外孙女刚回府，你们便上门来这般闹腾，是觉得本宫好说话？”

“殿下息怒！”三人吓得齐齐跪下，脸色惨白。

长公主冷哼一声，语气严厉：“本宫没生气，只是好心提醒你们一句——本宫护着的人，轮不到你们这群小辈来随意议论、嚼舌根。”

周若琳低着头，声音发颤：“臣女知错，求殿下恕罪。”

“知错就好。”长公主抬了抬下巴，语气淡漠，“回去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的身份与分寸，想明白了，再来本宫府上。”

三人不敢多言，灰溜溜地起身，狼狈地退出了花厅。

花厅内瞬间恢复安静，没了方才的纷扰。

柳清瑶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拍桌大笑：“痛快！实在是痛快！莹妹妹，你方才那几句话，直接把周若琳怼得脸色都绿了，太解气了！”

“表姐小声些。”沈婉莹无奈地拉了拉她的衣袖，“这话传出去，反倒要被人说我仗势欺负人了。”

“怕什么？”柳清瑶不以为然，满不在乎，“那周若琳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平日里在贵女圈里最爱搬弄是非，今日算是撞到枪口上，活该吃到苦头。”

长公主端起茶盏，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满是赞许：“莹儿，你这嘴皮子功夫，倒是比你母亲当年厉害多了，遇事也沉稳有分寸。”

沈婉莹眨了眨眼，笑着撒娇：“那是外祖母教导有方，孙女儿才学得这般通透。”

“少给本宫戴高帽。”长公主故作严肃地哼了一声，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今日这事，你处理得极好，没丢长公主府与将军府的脸面。”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沉默的萧墨寒，语气缓和：“本宫原本还打算替你出头，没想到你自己便能从容化解，很好。”

萧墨寒微微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沈婉莹，语气认真：“婉莹本就聪慧厉害，无需旁人过多操心。”

沈婉莹被他这一本正经的夸赞逗笑，轻声问道：“将军这是在真心夸我？”

“是实话实说。”萧墨寒神色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柳清瑶在一旁挤眉弄眼，笑着打趣：“没想到妹夫看着不苟言笑，倒是这么会说话，处处护着莹妹妹。”

萧墨寒面不改色，神色依旧淡然。

长公主看着两人和睦的模样，终于放下心来，轻轻叹了口气：“行了，今日相聚也差不多了。”她缓缓站起身，叮嘱沈婉莹，“莹儿，往后常回府坐坐，别嫁人了，就把外祖母忘了。”

“外祖母放心。”沈婉莹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柔声保证，“外孙女儿就算嫁了人，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您，哪敢忘了您。”

长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脸上的慈爱笑意，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