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线曙光,成了齐绍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航标。
他花了一整夜的时间,用翻译软件,磕磕巴巴地研究那篇理论文章。
尽管百分之九十的内容他都看不懂,但他还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把那个发表文章的研究员的名字、他所在的研究所,全都记了下来。
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开始行动。
他先是给公司打了个电话,直接提出了辞职。
李哥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然后开始咆哮,说他项目干到一半撂挑子,太不负责任。
齐绍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说:“李哥,对不起!我这边出了点急事,必须得走。”
“工资和赔偿金,按合同办就行。”
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种决绝让李-哥都有些错愕,最后只能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挂掉电话,齐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他曾经为之奋斗、为之焦虑的格子间,那些他曾经无比在意的KPI和绩效,在死亡这个终极命题面前,也变得轻如鸿毛。
他的人生,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活下去。
他开始尝试联系那个国外的研究所,他发了无数封邮件,打了无数个越洋电话。
大部分邮件都石沉大海,电话也总是被前台或者语音信箱拦下。
但他没有放弃,就像一个偏执的疯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他能清晰感知到的速度,持续衰败着。
他发现自己早上起床的时候,枕头上脱落的头发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洗完头,能从地漏里捞出一小撮来。
他的视力也开始下降,以前看手机屏幕很清晰,现在总觉得有些模糊,需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
最明显的是体力。
他只是在家里收拾一下东西,整理一下文件,就会感到一阵阵的疲惫。
有一次,他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东西,回来的时候,爬那短短三层楼的楼梯,都让他歇了好几次。
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他不敢再照镜子,家里的所有镜子,都被他用报纸糊了起来。
他害怕看到自己脸上又多了几条皱纹,害怕看到自己眼里又添了几分老态。
他唯一会去面对的镜子,就是电梯里的那一面。
每天晚上,他都会像进行某种仪式一样,走进那部电梯。
他想看看,未来的他,现在怎么样了。
自从那天之后,镜子里的老人,就不再流泪了。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眼神复杂的看着齐绍。
那眼神里,有悲伤,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期盼?
齐绍不确定那是不是期盼,但他能感觉到,镜子里的“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给了齐绍一种奇怪的动力,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次努力,每一次尝试,镜子里的那个“他”都能看到。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周。
齐绍的努力,终于有了一点点回音。
一封来自那个研究所的邮件,出现在了他的收件箱里。
邮件是那个研究员的助理发来的,内容很官方,也很客套。
信里说,他们已经收到了齐绍的邮件,对他的情况表示同情。
但很遗憾,他们研究的技术目前还远未进入临床阶段,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帮助。
这是一封标准的拒绝信,但齐绍却从中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至少,他们回复了,这说明他的声音被听到了。
齐绍立刻回了一封邮件,他没有再提治疗的事。
而是说,他愿意成为一名志愿者,无偿无条件的配合他们的研究,哪怕只是提供血液样本和身体数据。
他把自己刚刚在医院做的,最新的检查报告,全都附在了邮件里。
他写道:“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不想就这么毫无价值地死去。”
“如果我的身体能为科学研究做出一点点贡献,能为未来像我一样的病人带来一丝希望。”
“那我的死亡,就有意义。”
写完这封邮件,他点击了发送。
然后,他走出了家门,走向了电梯。
他想把这个进展,告诉镜子里的那个“他”。
电梯门打开,他走了进去。
当他抬起头,看向镜子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镜子里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个穿着旧汗衫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的病人。
那张病床,是医院里最常见的那种,白色的床单,摇起的床头。
而床上躺着的人,已经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像一张蜡黄的纸,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他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输液的针头,身上连接着各种齐绍看不懂的监护仪器的线。
但齐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就是他!
因为在那张衰老到极致的脸上,还能依稀看到自己年轻时的轮廓。
更重要的是,他脖子右侧,那颗标志性的黑痣,依然清晰可见。
齐绍的心,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的结局吗?
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在痛苦和无助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镜子里的“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齐绍的注视。
他艰难的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浑浊的眼睛啊!里面已经没有了任何神采,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疲惫。
他看到了镜子外的齐绍。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因为太过虚弱,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齐绍看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抬起了他那只没有扎针的手。
那只手皮肤干瘪,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青筋像蚯蚓一样凸起,手指因为消瘦而显得骨节分明。
他颤抖着,用这只手,在面前的空气中,或者说在镜子的内侧,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一个笔画都仿佛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齐绍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指尖。
他写得很吃力,笔画歪歪扭扭。
但齐绍看懂了,那是一行字,反过来看,是八个字。
“救救我,别躺在这里。”
齐绍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所有的迷茫和绝望。
他一直以为,镜子里的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宿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所有的努力,都只是在对抗宿命的过程中,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但现在未来的他,亲口,或者说,亲手告诉他:救救我!别躺在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是徒劳的!
他有机会,他真的有机会,摆脱这个躺在病床上等死的结局!
一股前所未有巨大的求生欲,像火山一样从齐绍的心底喷发出来。
他不再感到悲伤,不再感到恐惧。
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要救他!
他要救那个镜子里,向他发出求救信号的未来的自己!
“叮!”电梯门开了。
齐绍没有丝毫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冲了出去。
他甚至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冲进了楼梯间,向楼下跑去。
他要去医院!要去问医生,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任何办法!哪怕是还在实验阶段的,哪怕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一的!
他要去找那个国外的研究所!如果邮件不行,他就飞过去!他要去堵在他们门口,去求他们!
他不能让他,就那么躺在那里!
他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他要立刻订机票!他要行动!
他要跟死神,跟这个该死的命运赛跑!
就在他划开手机屏幕,准备打开订票软件的瞬间,他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那个研究所的助理。
齐绍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停下脚步,颤抖着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短。
“齐先生,你好!”
“你的情况,我们已经向博士做了详细汇报,博士对你的病例非常感兴趣。”
“他说,你的基因突变类型,是他从未见过的极端案例,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如果你愿意,研究所可以为你提供一张来美的机票,并承担你所有的行程和食宿费用。”
“我们希望,能尽快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