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对现在的齐绍来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
经济舱狭窄的座位,让他本就开始疼痛的关节备受折磨。
每一次轻微的颠簸,都像是在加剧他身体的衰败。
他几乎没有合眼,也吃不下任何东西。
他只是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窗外那片一成不变的云海,心里反复默念着。
快一点,再快一点。
飞机降落在异国的土地上时,是当地时间的下午。
齐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机场。
一个举着“Mr. Qi Shao”牌子的金发女人,立刻迎了上来。
她是那个研究员的助理,名叫安娜。
安娜看起来很干练,她没有过多的寒暄,直接带着齐绍上了一辆车,直奔研究所。
研究所坐落在一个环境优美的郊区,像一座大学校园。
齐绍被直接带到了一间独立的病房里,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个高级酒店的套房。
很快,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六十多岁,精神矍铄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就是那篇文章的作者,基因领域的权威,大卫·格林博士。
格林博士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他上下打量着齐绍,就像在看一件稀有的艺术品。
“你就是齐?”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是的,博士!”齐绍紧张地站了起来。
“坐下,孩子,放轻松。”
格林博士示意他坐下,然后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
“你的所有报告,我都看过了。”格林博士开门见山地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病例,你的衰老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的理论模型。”
“这既是不幸,也是一种机遇。”
机遇?齐绍不明白。
“对科学而言,是机遇。”格林博士看出了他的困惑,解释道。
“你的身体,像一个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实验室。”
“我们可以在你身上,观察到正常人需要几十年才能完成的衰老过程。”
“这对我们理解衰老,甚至逆转衰老,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
齐绍静静地听着,他不在乎自己对科学有什么价值,他只想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救。
“博士,”他打断了对方,“我还能活下去吗?”
格林博士沉默了。
他看着齐绍那张充满期盼的,年轻而又憔悴的脸,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忍。
“齐!”他缓缓地说。
“我要告诉你实话,以现有的医疗技术,你的病是无法被治愈的。”
“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延缓你的症状,让你在最后的时间里,少受一些痛苦。”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灭了齐绍心中刚刚燃起的火焰。
他千辛万苦,跨越重洋,得到的还是那个早已宣判的死刑。
“但是……”
格林博士的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还有一个方案,一个从未在人类身上尝试过的,极其冒险的方案。”
齐绍的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丝光。
“我们实验室,正在研发一种基于CRISPR技术的基因疗法。”
“理论上,它可以像一把基因剪刀,精准地剪掉你基因中那段出错的片段,然后替换上正确的基因序列。”
“这个方案……成功率有多少?”齐绍颤声问道。
“我不知道!”格林博士摇了摇头。
“在动物实验中,我们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且有巨大的风险。”
“基因编辑可能会导致脱靶效应,引发新的更可怕的疾病,比如癌症。”
“最坏的结果,你可能会在手术台上就……”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他就能活下去。
输了,他会死得更快,更惨。
格林博士看着他说:“我需要你签署一份免责协议,我必须让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你还有时间考虑。”
“我不需要考虑。”
齐绍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签!”
他的声音不大,但却异常坚定,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躺在病床上在痛苦中慢慢腐烂,和为了那一线生机去拼死一搏。
他选择后者。
因为他答应过镜子里的那个“他”,要救他。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齐绍接受了一系列更加详尽,堪称地毯式的身体检查。
研究所的团队,需要采集他身体最精确的数据,来为那场史无前例的手术做准备。
齐绍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
他开始大把大把地掉头发,洗漱的时候,能看到自己头上出现了几块明显的斑秃。
他的皮肤变得干燥松弛,布满了细小的皱纹和褐色的斑点。
他甚至需要借助拐杖,才能在病房里缓慢地行走,他变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老人。
但他心中的信念,却从未如此坚定。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齐绍躺在病床上,辗转难眠。
他想起了那部电梯。
他想知道,自己做了这个决定之后,镜子里的那个“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无法抑制。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扶着墙,走进了病房配套的卫生间。
卫生间的墙上,也有一面巨大的镜子。
自从来到这里,他一直刻意回避着这面镜子。
但现在,他决定去面对,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身形佝偻。
这就是他现在的样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却异常平静。
然后,他开始在心里,想象那部电梯。
想象那冰冷的轿厢,昏黄的灯光,和那面能照见未来的镜子。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这更像是一种祈祷。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让我再看你一眼。
让我看看你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向镜子时,他惊呆了。
镜子里的景象,变了!不再是他自己那张衰老的脸。
镜子里出现的是那个他无比熟悉,躺在病床上未来的自己。
但是……病床是空的。
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上面什么都没有。
旁边的监护仪器已经关掉了,屏幕一片漆黑,输液架也被人推到了角落。
整个病房空荡荡的,安静得可怕。
那个他为之奋斗,为之拼命的“他”,不见了。
齐绍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什么意思?他死了?
在他即将接受手术,迎来最后一搏的时候,未来的他却已经死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明天的一切努力,都注定是徒劳?
他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挣扎,都只是一个可笑的,自欺欺人的幻想?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瞬间将他淹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软,扶着洗手台,缓缓地瘫倒在地。
他输了!在这场与死神的赛跑中,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镜子里,那张空荡荡的病床,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冷冷地宣告了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