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欢坐在密室角落的蒲团上,手指死死掐住那张刚写好的清白证词。纸页边缘已经被她捏得发皱,墨迹未干的字一行行浮现在眼前——“自入宗门以来,心无旁骛,恪守戒律,从未与外道勾连”。她盯着这句看了三息,忽然冷笑一声,猛地将纸撕成两半,再狠狠揉作一团,扔进面前铜炉。
火舌窜起,瞬间吞没纸团。灰烬翻滚着升起,有几片未燃尽的碎屑飘落在她素白衣裙上,像雪渣子落进井水里。
“她已经开始挖根了。”叶清欢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刮石壁的嘶哑,“再不动手,我们全得陪葬。”
话音落下,密室石门无声滑开。三道蒙面身影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站定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彼此间隔均匀,谁也没先说话。
最左边那人穿灰袍,袖口绣着一道暗红纹路,是旧部死士的标记;中间那位身形微驼,腰间挂着一枚褪色木牌,曾是执法堂供奉,半年前因查案触怒高层被贬出明职;右边那人年纪最轻,斗篷下露出半截手腕,皮肤泛青,显然是长期服用禁药所致,属于外门中那些走投无路、愿以命换灵丹的残弟子。
叶清欢扫过三人,目光在年轻那人脸上多停了一瞬。“你怕?”她问。
那人喉结动了动,没答。
“不怕就别站这儿。”她冷声说,“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等死的废物。”
灰袍死士上前半步:“祭星大典还有三日。宗门禁制届时会短暂开启,引星力灌注主殿阵眼,前后约一炷香时间,护山大阵会有波动。”
“我知道。”叶清欢从袖中抽出一张黄麻布图,铺在身前矮几上。那是宗门地形图,用朱砂标出了几处薄弱点,其中一处正对着演武场侧道,另一处在膳堂后巷,临近药库通风口。
“主殿是重点守卫区,但人越多越乱。”她说,“花无眠一定会去。她表面低调,实则最爱在这种场合露脸,装出一副受师尊器重的样子。只要她在,机会就有。”
驼背供奉低声问:“动手?”
“当然。”她指尖点在演武场侧道位置,“这里布困灵阵,材料我已经备好,只差引子。你们三人各司其职:死士负责调换她的药膳,把安神散换成迷魂引;你,”她看向年轻弟子,“今晚就潜入膳房,在送餐前一刻下手;供奉则去侧道设阵,用黑符遮掩痕迹,务必让巡查弟子看不出灵气波动。”
三人皆未动。
“为什么是我?”年轻弟子终于开口,嗓音发颤,“我……我没杀过人。”
叶清欢缓缓抬头,看着他。“那你以为自己还能活多久?你体内的蚀脉散每月都要靠我续解药,没有我,七日内五脏腐烂而亡。你现在谈良心?谈底线?”
青年嘴唇哆嗦,低头不语。
“我不需要你们喜欢这件事。”她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声音轻了些,近乎耳语,“我只要结果。她必须死,而且要死得像意外——突发旧疾、中毒暴毙、误触禁制……都可以。只要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
死士点头:“属下明白。”
供奉也应声:“我会在侧道布阵,选第七根石柱为阵眼,那里常年积尘,不易察觉。”
“很好。”她转身回到蒲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漆黑小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枚玉符,通体乌沉,表面刻着扭曲符文,摸上去冰得刺骨。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在玉符中央,瞬间被吸尽。符面闪过一丝暗光,随即恢复如常。
“这是最后一步。”她低声道,“若前三日一切顺利,就在祭星夜动手。若有人泄密或失败……”她顿了顿,抬眼看三人,“下一个躺进乱坟岗的就是你们。”
三人齐齐低头,不再言语。
石门关闭后,密室重归寂静。叶清欢独自坐着,手里摩挲着那枚玉符。她右手覆在上面,鳞片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下蠕动。她闭了闭眼,呼吸变得急促。
片刻后,她起身走向墙角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原本清秀温婉,眼下却浮着青黑,眼底布满血丝。她抬起右手,轻轻抚过鬓边碎发,动作习惯性地缓慢,仿佛在安抚某个看不见的存在。
“你说过会保我……”她对着镜子低语,“现在呢?”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下,嘴角扯得极开,却不达眼底。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血香,插进镜前香炉。火折一点,香气弥漫开来,带着铁锈味。
她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将玉符压在掌心。口中默念几句短咒,额角渗出汗珠。玉符开始震动,越来越烈,最终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东西裂开了缝隙。
她睁开眼,瞳孔已变成琥珀色。
情报是半个时辰前送来的——后库旧录室昨夜遭查。
她当时正在房中喝茶,看到纸条瞬间失手摔杯。瓷片飞溅,割破脚踝,她却感觉不到疼。那一刻她就知道,最后一道屏障没了。花无眠已经摸到了边缘,再往下挖,迟早会触及真正的核心。
她不能等了。
她从怀中掏出另一张纸,展开后是花无眠的生辰八字——那是她多年前偷偷记下的,藏在贴身香囊里整整五年。如今她用指甲蘸血,一笔一划将这八字刻进符匣底层,每写一笔,指尖就抽搐一次。
“要么你死,要么我疯。”她喃喃道,“这次,换我赢。”
符匣封好时,外面传来轻微响动。她立刻收起所有物件,吹灭血香,只留一盏油灯。
一名侍女推门进来,端着食盒。“小姐,该用晚膳了。”
叶清欢转过身,脸上已恢复平静,甚至带上几分柔弱笑意。“放那儿吧。”
侍女放下食盒,犹豫了一下:“阿芜刚才来过,说您今日又没去执事堂申辩……她问,您是不是真做了那些事。”
叶清欢夹菜的手一顿。
“我说不可能。”侍女继续说,“您待人一向温和,怎会通魔?可她说,玉铃碎片对得上,布条也有,证据确凿……大家都信了花师姐的话。”
“花师姐?”叶清欢轻笑一声,“她算什么师姐?不过是个被人捧起来的傀儡罢了。”
“可她拿出的东西……是真的。”
“真的?”叶清欢放下筷子,看向侍女,“你知道她是怎么拿到那块玉铃碎片的吗?是她自己摔坏的。那天夜里我去后山采药,听见动静过去查看,就见她站在岩缝边,手里攥着断掉的玉铃,满脸是血。我吓坏了,想帮她,她却冲我吼‘别过来’!后来她走了,留下那半片玉铃。我捡回来想修补,还没来得及交还,就成了我的罪证。”
侍女睁大眼:“竟然是这样?”
“你以为执法堂真公正?”她垂下头,声音发颤,“他们早就盯上我了。因为我太优秀,因为我得师尊看重,因为我不想依附任何一派……所以我成了靶子。花无眠不过是被人推出来的一把刀。”
侍女沉默许久,才低声说:“对不起,小姐,我不该怀疑你。”
“你没错。”叶清欢抬手拭泪,指尖微微发抖,“换了我也信。毕竟……证据摆在那儿。”
侍女退出后,她脸上的泪痕立刻干了。
她走到墙边,掀开一幅挂画,露出后面暗格。打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枚黑色短钉,钉头泛着幽蓝光泽,正是当日她在遗迹外见过的骨钉样式。她取出一枚,放在掌心摩挲。
这是她从一名死去魔修身上搜来的,据说是能扰乱灵脉的凶器。她本不想用,但现在顾不得了。
她重新回到桌前,摊开计划书,用朱笔在“祭星夜”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写下新的指令:若药膳与困阵未能奏效,则由供奉亲自出手,以骨钉刺其足三里穴,引发经脉逆流,致其当场昏厥,再借混乱拖入偏殿,伪造跌倒撞柱之象。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纸烧毁。
灰烬落入铜炉时,她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夜弟子经过院墙外,灯笼光影透过窗纸晃了晃。
她起身关紧窗户,拉上帘子。屋里只剩油灯一点昏黄。
她坐回蒲团,从发间取下一根银簪,轻轻划过左手掌心。血珠涌出,她任其滴落在符匣顶部,形成一个小血点。
“三日后。”她低声说,“那一晚,我要她跪着求我救她。”
话音落下的同时,窗外风势骤起,吹得屋檐铁铃叮当作响。她腰间的玉铃却没有发声,反而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她没抬头看天。
雨还没下,可空气里已经有了湿气,闷得人胸口发堵。
她把符匣藏进床底暗格,盖上活动地板。然后躺上床,闭上眼。眼皮底下眼球不停转动,像是在梦里反复演练那场杀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声。
二更三点。
她突然睁眼,翻身坐起,赤脚踩地,走到铜镜前再次凝视自己。
镜中人眼神涣散,嘴角却扬着。
她伸手触碰镜面,冰冷刺骨。
“快了。”,
“就快了。”
与此同时,花无眠仍坐在自己屋中,手中握着新画好的导灵符。窗外风起,吹动窗棂,她抬头看了一眼北岭方向。
雾浓如浆,山影模糊。
她不知道危险已在暗处成型,只当明日又是寻常一日。
她将符纸收进布包,吹灭油灯,躺上床榻。
夜很深了。
叶清欢没有睡。
她坐在密室中央,手中握着那枚漆黑符匣,指节发白。
阴谋已定,只待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