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案组的办公室,天已经彻底亮了。
但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要塌下来。
江渡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那句“陆身后的那个影子”,像一道魔咒,在他脑子里盘旋了一整夜。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影子”,那这个人会是谁?
他必须具备几个基本条件:第一,他深受陆止安的信任,可以自由出入市局,甚至接触到核心机密。”
“第二,他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和行动能力,能完美地杀死顾深和方屿而不留痕迹。”
“第三,他很可能也是警察出身,甚至和陆止安、方屿都非常熟悉。
江渡的脑海里,开始飞速地筛选着市局里每一个符合条件的人。
但每一个名字浮现出来,又被他迅速地否定。
不对,不对,全都不对。
他的思路,似乎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查不出来的。”
温以宁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他身边,声音沙哑。
“如果他真的是‘影子’,那他的档案在系统里就是一片空白。”
“我们想用常规手段,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江渡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杯咖啡接过来,一口气喝了一半。
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食道,让他混乱的神经稍微镇定了一点。
“常规手段不行,就用非常规手段。”
江渡放下杯子,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在陆止安的名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叉。
“既然找不到影子,那我们就直接去挖那个站在太阳底下的人。”
江渡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开始调取陆止安的全部个人档案。
陆止安,男,四十二岁。
十九岁警校毕业,直接分配到市局基层派出所。
二十三岁,因为在一次抓捕行动中表现优异,被破格调入刑侦支队。
二十八岁,成为双城市历史上最年轻的刑侦支队副支队长。
江渡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履历的最后一行。
从二十八岁到现在的四十二岁,整整十四年,陆止安的职位再也没有动过。
这太不正常了。
以陆止安的能力和背景,他早就应该升任支队长,甚至进入市局的领导核心层。
为什么他的仕途,会在二十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江渡的直觉告诉他,问题就出在那一年。
他迅速将时间线拉回到十四年前,开始疯狂地检索那一年双城市发生的所有重大案件,和警队内部的人事变动。
很快,一条不起眼的社会新闻,跳进了他的视野。
《本市退休法官意外猝死家中,警方初步判断为饮酒过量引发心梗》。
报道很简单,只有短短几百字。
死者名叫陆卫国,六十五岁,退休前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资深法官。
江渡的心脏猛地一跳。
陆卫国。
陆止安。
他们都姓陆。
江渡立刻让林薇利用权限,进入更深层的户籍数据库,核实两人的亲属关系。
一分钟后,林薇发来了结果,陆卫国正是陆止安的亲生父亲。
江渡死死地盯着屏幕,他终于找到了陆止安仕途停滞的原因。
十四年前,他的父亲死于家中。
虽然结论是意外,但对于一个正在冉冉升起的警界新星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污点和打击。
但是,这真的是意外吗?
温以安的信里,清清楚楚地写着,陆止安杀了他自己的父亲。
江渡立刻调出了十四年前那起“意外死亡”的全部原始卷宗。
卷宗很薄,现场勘查报告显示,陆卫国的尸体是在卧室被发现的。
身边倒着几个空的白酒瓶,没有任何搏斗或者外力入侵的痕迹。
而负责出具尸检报告,最终确认死因为急性心肌梗塞的法医,名字让江渡的呼吸都停滞了。
顾深。
一切都对上了!
顾深在十四年前,帮陆止安掩盖了他弑父的真相!
所以陆止安才会说,顾深是他的恩人。
所以当温以安发现了这个秘密后,陆止安没有杀他灭口,而是选择把他藏起来。
用这个秘密控制他,也保护他。
陆止安、顾深、温以安,这三个人,被弑父这个原罪,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同盟。
直到五年前,方屿开始调查新芽,这个同盟的平衡,被彻底打破了。
顾深死了,温以安死了,方屿也死了。
最后,只剩下陆止安一个人,还安然无恙地坐在副支队长的办公室里。
江渡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他已经拿到了足以撬动陆止安心理防线的那把钥匙。
他没有走任何程序,没有申请传唤,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找到陆止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极其简短,却充满了杀气的短信。
“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十四年前做了什么。”
“我也知道,现在有人在用你的名义,杀你最心爱的徒弟。”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江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在剧烈地跳动。
这是一场豪赌。
他在赌,陆止安对弑父这两个字的敏感程度。
他在赌,陆止安对方屿的死,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毫不在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没有任何反应。
江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自己赌错了?
陆止安这种老狐狸,根本不会被这种程度的试探所动摇?
就在他准备放弃,思考下一步计划的时候。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是一条新短信,来自陆止安。
短信的内容,让江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天晚上十点,老地方见:方屿的墓地。”
西山公墓。
双城市郊最安静的地方,也是最多故事的地方。
夜里十点,墓园里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松柏林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沉睡在这里的灵魂伴奏。
方屿的墓碑前,江渡静静地站着。
他没有撑伞,任凭冰冷的夜雨打湿他的头发和夹克。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墓碑上,方屿的照片还很新。
照片上的他穿着警服,笑得一脸阳光,眼神清澈而坚定。
江渡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冰冷的照片。
“兄弟,五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一直以为,是我没本事,才让你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现在我才知道,你这家伙,背着我干了这么大的事。”
“你到底是英雄,还是混蛋?”
一阵脚步声从身后的石阶上传来,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渡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来了。
陆止安走到他身边,并排站着。
他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深色的便装,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也落在方屿的墓碑上,眼神复杂,有悲伤,有怀念,也有一种江渡看不懂的疲惫。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在雨中站了很久。
仿佛在用这种沉默的方式,祭奠着那个他们共同失去的人。
“你很像他!”
陆止安终于开口,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模糊。
“尤其是这股不把天捅个窟窿不罢休的犟劲。”
“我不如他!”江渡的声音很冷。
“他敢用自己的命去赌,我不敢。”
陆止安自嘲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江渡。
江渡没有接。
陆止安也不在意,自己点上火,深吸了一口,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陆止安问。
“我知道了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一切。”
江渡转过头,死死地盯着陆止安的眼睛。
“比如十四年前,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陆止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方屿的墓碑,缓缓地吐出一口烟圈。
“他不是我父亲,他是个畜生。”
陆止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折磨了我妈二十年,打断过她三根肋骨,一次胳膊。”
“我妈每次去派出所报警,都被当成家庭纠纷劝回来。”
“就因为那个畜生是法官,没人敢得罪他。”
“我十九岁那年,刚从警校毕业。”
“那天晚上,他又喝多了,拿着酒瓶要砸我妈的头。”
“我没忍住,操起旁边的烟灰缸,砸在了他脑袋上。”
陆止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江渡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压抑着火山喷发般的痛苦和愤怒。
“我没想杀他,我只是想阻止他。”
“但他倒下去之后,就再也没起来。”
“是顾深!”陆止安的目光转向江渡。
“是顾深帮我处理了现场,出具了心肌梗塞的尸检报告。”
“他说,我这一生,不该毁在一个人渣手里。”
“所以,你欠了顾深一条命。”江渡接话。
“是!”
“所以,你也帮了温以安。”江渡的语气变得咄咄逼人。
“你把他从新芽项目里救出来,给他新身份,让他活下去。”
“因为你从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无助的,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反抗的自己!”
“是!”
陆止安再次点头,没有丝毫犹豫。
“你甚至知道他创立了判官论坛,你也默许了这个系统的存在!”江渡的声音越来越大。
“因为你打心底里认为,法律保护不了所有的人!”
“有些罪恶,必须用另一种方式来终结!”
“是!”
陆止安猛地转过头,看着江渡,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亲眼见过太多次,真正的罪犯,请着最好的律师,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
“而受害者,只能躲在角落里哭!”
“但这不能成为你滥用私刑的理由!”
“我没有!”陆止安打断了他,“我从没参与过任何一次审判!”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
“我怎么阻止?!”
陆止安的音量也陡然拔高,压抑了多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阻止了温以安,谁来替那些被法律漏掉的冤魂申冤?”
“是你吗?江渡?”
“还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文件的官老爷?”
雨越下越大,瓢泼一样地往下砸。
“那你告诉我!”
江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陆止安的衣领,双眼通红地嘶吼道。
“顾深是谁杀的?他帮了你,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没有杀他!”
陆止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
“顾深是我的恩人,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动他一根手指头!”
“那方屿呢?!”江渡的手越抓越紧。
“方屿是你徒弟!你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穿上警服!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也没有杀他!”
陆止安的眼眶也红了,这个在警局里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第一次在江渡面前失态。
“方屿就像我的儿子一样!我爱他胜过爱我自己的命!”
“那天他来找我,拿着A-734的资料,说要去掀桌子。”
“我让他停手,他不肯!”
“我们吵了一架,我把他骂了出去!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陆止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江渡慢慢地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时间竟然分不清,他说的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如果顾深和方屿都不是他杀的,那会是谁?那个影子吗?
“那谁在掌控论坛?”
江渡后退一步,喘着粗气问。
“方屿死后,艄公的权限去了哪里?”
陆止安沉默了。
他看着江渡,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那眼神变得异常复杂。
像是在看一个明明已经知道答案,却不敢说出口的傻瓜。
他缓缓地抬起手,指向方屿那张带笑的照片,然后又指向江渡。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残忍的,缓慢的语调,问出了那个让江渡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问题。
“江渡,你觉得,方屿真的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