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傅青说,很平静,“不是复活死人,是复活时间。1998年6月20日晚上七点到凌晨两点,那个循环的七小时,他想让它永远持续下去,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
“因为那天晚上,他女儿死了。”傅青放下棋子,“王建国有个女儿,叫王薇,也在高三(七)班,学号三十七。1998年6月20日,化学实验事故,她吸入的‘甜梦’最多,当场死亡。但王建国不信,他觉得女儿没死,只是‘睡着了’。所以他用二十年时间,不断完善‘甜梦’,想造一个完美的梦,把女儿,把整个班,都留在那个晚上。”
祁寒想起那些不会呼吸的学生,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那些空洞的眼神。那不是鬼,是困在梦里的人,是被药物和执念定格在死亡瞬间的残影。
“那招老师进去……”
“是燃料。”傅青说,“循环需要能量,需要新鲜的意识来维持。每个进去的老师,都会被‘甜梦’侵蚀,一部分意识被循环吸收,用来维持那个梦。吸干了,人就消失了,或者变成那些学生的一员。”
“可你出来了。”沈蔓说。
“我出来了。”傅青重复,他的手在颤抖,“因为我放弃了。我放弃了抵抗,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我’这个概念。我让自己变成一张白纸,循环吸不到东西,就把我吐出来了。但代价是……”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看不见了。不是生理上的瞎,是认知上的瞎。我选择看不见那些东西,那些循环,那些残影。只有这样,我才能活在外面。”
祁寒感到一阵寒意。傅青不是幸存者,他是逃兵。用抹杀自我为代价,从那个梦里逃出来的逃兵。
“那我们现在……”祁寒看向自己手臂上的针孔。
“你们被标记了。”傅青说,“针孔是注射‘甜梦’的痕迹,剂量很小,但足够建立连接。只要还在连接范围内,循环就能找到你们,慢慢把你们拖回去。”
“连接范围多大?”
“整个城市。”傅青说,“‘甜梦’是一种神经毒素,也是一种信息素。注射后,你们会成为信标,循环会通过你们定位现实世界,慢慢侵蚀,直到把现实也拉进梦里。”
祁寒想起照片里那个睁眼的“自己”。那不是周涛拍的,是循环通过他看到的。他在外面的一举一动,循环都能看见。
“怎么切断连接?”沈蔓问。
“两种方法。”傅青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死。死了,连接自然断。第二,回去,完成循环,成为它的一部分,连接就没了,因为你已经是循环了。”
“没有第三种?”
傅青沉默了很久,久到祁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说:“有。找到循环的核心,毁掉它。但核心在王建国手里,或者,就是王建国本人。”
“什么意思?”
“王建国把自己也变成了循环的一部分。”傅青说,“他的意识是循环的基石,他的执念是循环的动力。毁掉他,循环就碎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你确定循环碎了,里面的人还能活吗?那些学生,那些老师,那些困了二十年的残影,他们会怎么样?”
祁寒说不出话。他想起张若水最后那个眼神,想起他说的“姐,快跑”。那个少年用最后一点意识换了他们的命,现在他们要回去,可能毁掉他存在的根基?
“还有多久?”沈蔓问,“连接完全建立要多久?”
“看剂量,看个人体质。”傅青说,“快则三天,慢则一周。但你们已经出现症状了,对吧?幻觉,记忆闪回,身体异常。”
祁寒想起自己瞳孔里闪过的黑影。沈蔓没说话,但她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
“我也有。”她低声说,“昨晚梦见自己在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听周涛讲课。但我明明没进去过那个教室。”
“记忆渗透。”傅青说,“循环里的记忆在往你们脑子里钻。等钻透了,你们就分不清哪边是现实,哪边是梦了。到时候,你们会自己走回去,走进那个教学楼,走进那间教室,成为新的‘老师’。”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傅青摩挲棋子的声音,沙沙的,像虫子在爬。
“最后一个问题。”祁寒说,“周涛……他是什么情况?我昨晚看到他的眼睛……”
“周涛已经陷进去了。”傅青说得很慢,像在斟酌用词,“但他陷的方式……不太一样。大部分人被循环吸收,会失去自我,变成行尸走肉。但周涛的自我意识太强,他抵抗,挣扎,结果被循环‘卡’住了。他现在介于两者之间,一半是周涛,一半是循环的工具。他能出来,能活动,但已经不算人了。”
“他在帮王建国?”
“他在自保。”傅青说,“循环需要他这样的存在,能在现实和梦境之间穿梭,寻找新的‘燃料’。他帮循环,循环让他保留一点意识。很可悲的交易,但他没得选。”
祁寒想起周涛留在门口的照片,想起那句“你以为你逃出去了?”。那不是威胁,是警告。周涛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逃不掉的,谁都逃不掉。
“谢谢。”祁寒站起来,“我们该走了。”
傅青没动,只是说:“如果你们决定回去,去实验室找我留下的东西。1998年6月20日,我在那儿藏了点……纪念品。也许有用。”
“什么东西?”
“去了就知道。”傅青说,他第一次抬起头,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看”向祁寒,“小心点,祁老师。循环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残影,是你自己。你会开始怀疑,开始动摇,开始觉得梦里比现实好。到那时候,就真的回不来了。”
祁寒点头,和沈蔓离开。门在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傅青在屋里哼歌,很老的调子,听不出是什么。
走到巷子口,沈蔓突然停下:“你觉得他说的,有几分真?”
“至少关于循环的部分是真的。”祁寒说,“但关于他自己……他隐瞒了什么。”
“你也感觉到了?”
“他太冷静了。”祁寒说,“一个从那种地方逃出来的人,不该这么冷静。除非……他根本没逃出来,或者说,他逃出来的方式,和他说的不一样。”
沈蔓没接话。两人站在路边,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昏。街对面是家便利店,玻璃窗上贴着汽水广告,红艳艳的,刺眼。
“现在怎么办?”沈蔓问。
祁寒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面有个号码,标注是“王校长”,是签合同那天存的。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按下拨号键。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祁老师。”是王建国的声音,干涩,平静,和在学校时一模一样,“我一直在等你电话。”
“你想怎么样?”祁寒问。
“我想请你回来,把课上完。”王建国说,“还有三天,就满十日了。完成合同,十万块钱一分不少。而且,我保证让你安全离开,像傅老师一样。”
“傅青那样叫安全?”
“至少他还活着,还能看见太阳。”王建国顿了顿,“不像其他人,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祁寒握紧手机:“如果我不回去呢?”
“你会回来的。”王建国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手臂上的针孔,沈小姐后颈的淤青,李静同学的萎缩……这些只是开始。接下来,你们会梦见越来越多,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最后,你们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会自己走回来,敲那扇铁门,求我放你们进去。”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王建国说,“祁老师,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给你选择:回来,完成合同,我给你们解药,切断连接,你们拿着钱离开。或者,在外面等着,等循环把你们一点一点吃干净。选吧。”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