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沈蔓看着他：“他怎么说？”
“给我们三天时间考虑。”祁寒说，“回去，拿解药，拿钱。不回去，等死。”
“你怎么想？”
祁寒没回答。他看向街对面，便利店门口有个小孩在哭，妈妈蹲下来哄他，给他买了根棒棒糖。小孩破涕为笑，舔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么普通，那么真实。
他想活下去，想像那个小孩一样，为了一根糖哭，为了一个拥抱笑。他想回到那个有温度的世界，哪怕它嘈杂、混乱、不尽人意。
但他也想救李静，救周涛，救赵志成，救那些困了二十年的残影。哪怕他们可能已经没救了，哪怕这只是一厢情愿。
“沈蔓。”他开口，声音很哑，“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学校？真的只是为了钱？”
沈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妹妹，沈薇，1998年在明德中学读高一。不是高三（七）班，是隔壁班。6月20日那天晚上，她去高三楼找同学借书，再也没回来。警方说她可能离家出走，但我爸妈不信。他们找了十年，找到死，都没找到。我接过来，继续找，找了十年。然后看到招聘启事，就去了。”
祁寒愣住。他想起傅青的话：王建国的女儿叫王薇，死在那个晚上。
沈薇，王薇。一字之差。
“你怀疑……”
“我怀疑我妹妹根本没死，只是被困在那个循环里了。”沈蔓说，她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所以我得回去，不管多危险，我得确认她在不在那儿，我得带她出来。”
祁寒看着她，这个冷静到可怕的女生，原来心里藏着这么深的执念。和他一样，和傅青一样，和王建国一样，都是被过去困住的人。
“那就回去吧。”他说。
“你想好了？”
“没想好。”祁寒苦笑，“但留下来也是等死，不如拼一把。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张若水用命换我们出来，到底值不值。如果我就这么跑了，他是不是白死了。”
沈蔓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祁寒握住，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回去。”她说。
两人分头准备。祁寒回住处拿了些东西：手电筒、小刀、打火机、绳子，还有那张照片。他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自己”依然睁着眼，但这次，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瞳孔里，有倒影。
很小，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人影，站在床边。个子不高，瘦瘦的，低着头。
是张若水。
祁寒头皮发麻。张若水在循环里，通过他的眼睛看现实世界？还是说，这张照片根本不是周涛拍的，是循环自动生成的，是连接建立的证明？
他把照片塞进背包最底层，出门。和沈蔓约在医院门口见，他们得安顿好李静。
但走到医院门口，祁寒愣住了。
急诊科门口围满了人，警车、救护车停了一排，蓝红色的警灯在下午的阳光下旋转，刺眼得不真实。有护士在哭，有家属在喊，警察拉起了警戒线。
祁寒心里一沉，冲过去，被警察拦住。
“里面怎么了？”他问。
“有个病人跑了，还伤了人。”警察说，“你是家属？”
“我朋友在里面，李静，女生，二十多岁……”
“李静？”警察皱眉，翻看记录本，“是不是留观区三床那个？她就是跑掉的那个。”
祁寒如遭雷击：“她跑了？怎么可能，她连路都走不了……”
“她能走，而且跑得很快。”警察说，眼神警惕，“监控拍到她凌晨五点自己下床，走到护士站，拿了把剪刀，捅伤了一个值班护士，然后从消防通道跑了。护士现在在抢救，失血过多，情况不乐观。”
祁寒说不出话。他想起离开时李静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那不是笑，是别的什么东西在操控她的脸。
“她有说什么吗？”沈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也赶到了。
警察看了她一眼：“护士说，她捅人的时候，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时间到了，该回去了’。”
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惧。
李静不是自己跑的，是循环在召唤她。连接建立到一定程度，身体会被循环直接控制，像提线木偶。
“我们会协助调查，有消息通知你们。”警察说，给了他们一张名片。
两人离开医院，走到街角，祁寒才开口：“她回去了。”
“嗯。”沈蔓脸色苍白，“循环在加速。接下来可能是我们。”
话音刚落，祁寒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
“祁老师。”是周涛的声音，但很怪，像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是他，另一个是金属摩擦般的声音，“李静同学回来了，正在上课呢。王校长让我问问，你们什么时候到？”
“你们把她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让她……回到该在的位置。”周涛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她在1998年就该死了，多活了二十年，该知足了。你们也一样，早点回来，还能少受点苦。不然……”
电话里传来一声尖叫，是李静的声音，很短促，然后断了。
“不然，下次就不是她一个人了。”周涛说完，挂了。
祁寒握着手机，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冰冷的、烧穿理智的愤怒。
“今晚。”他说。
“什么？”
“今晚就回去。”祁寒看着沈蔓，“等不及三天了。再等，李静就真的没了。”
沈蔓点头：“需要准备什么？”
“傅青说的，实验室里他留下的东西。”祁寒说，“还有，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不能就这么闯进去。”
“什么计划？”
祁寒没回答。他看向西边，太阳开始下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很美，很暖，但很快就要黑了。
黑夜来临的时候，那个循环会最活跃。
而他们要做的，是闯进去，毁掉它，或者被它毁掉。
“先去个地方。”祁寒说，“我要查清楚，1998年6月20日晚上，实验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傅青让我们去找的东西，可能和那有关。”
“去哪儿？”
“市档案馆。”祁寒说，“那里应该还留着当年的报纸和记录。如果王建国想掩盖什么，总会有漏掉的。”
两人拦了辆车，往市中心去。车上，祁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高楼、行人、车辆，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坚固。
但他知道，在这坚实的现实之下，有一个裂缝，一个持续了二十年的噩梦，正在慢慢扩大，想要吞掉一切。
而他，正要跳进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祁老师，忘了告诉你。循环有个特点，它会读取你的记忆，重现你最怕的东西。你最好想想，你最怕什么。因为今晚，你会见到它。”
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后。
祁寒盯着那条短信，浑身冰凉。
循环不仅能侵蚀现实，还能预知未来。
或者说，在循环里，过去、现在、未来，根本没有区别。
市档案馆在老城区一栋五十年代的红砖楼里，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是木框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祁寒和沈蔓推开沉重的木门，里头一股陈年纸张和樟脑丸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接待处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花白头发，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份报纸。祁寒敲了敲桌子，老头慢悠悠抬起头。
“查什么？”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1998年6月，明德中学的相关报道和档案。”祁寒说。
老头浑浊的眼睛在他们脸上扫了扫，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个登记本：“证件，登记。左边走廊到底，第三阅览室，1998年的报纸合订本在第三排架子。档案需要调阅申请，今天办不了，得等明天。”
“我们有急事。”沈蔓说。
“急事？”老头扯了扯嘴角，“二十年了，还能有什么急事？”
但他还是慢吞吞站起来，从墙上摘下一大串钥匙，带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走廊很长，两边是厚重的木门，门上挂着铜牌，写着“1960-1969”“1970-1979”……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走到一扇标着“1990-1999”的门前，老头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里面是一排排高大的铁架，堆满了牛皮纸档案盒，空气里灰尘弥漫。
“自己找吧，左边是报纸，右边是档案。别弄乱了，看完放回原处。”老头说完，背着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