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和沈蔓对视一眼，分头行动。沈蔓去找报纸，祁寒去看档案。档案盒侧面贴着标签，按单位分类。他在“教育系统”那排架子上找到了“明德中学”，抽出一个厚厚的盒子。

盒子很沉，盖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祁寒打开，里面是装订成册的档案，纸张泛黄发脆。他快速翻阅，大多是会议记录、教学计划、教职工名册之类的东西。直到翻到最后一册，封面写着“1998年度重大事件记录”。

翻开，第一页就是：

1998年6月20日，明德中学南校区高三（七）班发生实验室安全事故，致多名师生伤亡。具体情况见附件。

附件是几页手写的报告，字迹工整，但墨迹很淡，像是不想让人看清。祁寒凑近，一字一句地读：

事故原因：高三（七）班化学实验课，学生在进行“生物碱提取”实验时，操作不当，导致化学试剂混合产生有毒气体。该气体具有强效神经抑制作用，吸入者会出现幻觉、定向力障碍、时间感知异常等症状。

伤亡情况：当场死亡3人（学生王薇、张明、李春华），重伤12人，轻伤45人。重伤者送医后，5人抢救无效死亡，7人陷入长期昏迷。

后续处理：学校停课整顿，南校区暂时关闭。相关责任人已处理。

报告下面有三个签名：校长王志国、副校长李建华、教务主任周文斌。

祁寒皱眉。王志国？不是王建国。是写错了，还是……

“祁寒，过来看这个。”沈蔓在报纸架那边叫他。

祁寒走过去，沈蔓面前摊开一份1998年6月22日的《城市晚报》，头版头条：

明德中学实验室事故 5死52伤 全市教育系统展开安全大检查

报道内容和档案里差不多，但多了些细节：事故发生在晚上七点，正是晚自习时间。有毒气体从通风系统扩散，迅速充满整个教学楼。第一批赶到现场的消防员描述，“教室里学生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像睡着了，有的在地上抽搐，但所有人都睁着眼，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最下面有张小照片，拍的是事故现场外围，一群家长在警戒线外哭喊。照片角落里，有个瘦高的男人背对着镜头，正低头和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话。虽然模糊，但祁寒认出来，那是王建国。

不，档案里写的是王志国。是同一个人吗？

“看日期。”沈蔓指着报纸上的日期，“6月22日报道的，事故是6月20日。但之前那份日记，最后一页写的是‘6月20日晚 不要来学校’。如果事故发生在20日晚上，那日记应该是当天或之前写的。可日记主人怎么知道那天晚上会出事？”

“除非她提前知道。”祁寒说，“或者，事故不是意外。”

两人继续翻找。6月23日的报纸有后续报道，说7名重伤者转入市一院重症监护室，其中3人情况危急。6月25日报道，又一名重伤者死亡，死者身份未公布。6月28日报道，最后6名重伤者转入“特殊监护病房”，不再对媒体开放。

之后，关于明德中学的报道就断了。7月1日有一则小消息，说南校区正式关闭，学生分流到其他学校。再往后，就彻底没声音了。

“像被压下去了。”沈蔓说。

“不只是压下去。”祁寒指着6月28日那篇报道，“‘特殊监护病房’，这是什么意思？一般会说‘重症监护室’或者‘康复病房’，‘特殊监护’这个说法很奇怪。”

“像在隐瞒什么。”沈蔓想了想，“而且死亡人数对不上。档案说当场死亡3人，后来抢救无效5人，一共8人。但报道里说5死52伤，后来又死了一个，应该是6人。差了两个。”

祁寒重新翻开档案，仔细看那份报告。在“伤亡情况”那一栏，墨水有涂改的痕迹。他对着光看，隐约看出原来的数字是“当场死亡5人”，被改成了“3人”。重伤和轻伤的数字也有改动。

“有人改了档案。”他说。

“谁有权限改？”

“学校领导，或者……教育局的人。”祁寒看向报告底部的签名，王志国、李建华、周文斌。“这个王志国，就是王建国吗？”

“查查教职工名册。”沈蔓说。

两人在档案盒里找到一本1997-1998学年的教职工名册，翻到“行政领导”那一页。校长：王志国。副校长：李建华。教务主任：周文斌。往下翻，在“教师名单”里找到了“王建国”，职务是“化学教师，高三（七）班班主任”。

“两个人。”沈蔓说，“王志国是校长，王建国是老师。都姓王，可能是兄弟，或者亲戚。”

祁寒想起傅青的话：王建国的女儿死在事故中。但档案里“当场死亡”的学生名单，第一个就是“王薇”。如果王薇是王建国的女儿，那王建国是老师，王志国是校长，两人都姓王……

“看这个。”沈蔓从档案盒最底下抽出一张照片，是教职工合影，背面写着“明德中学1997年教师节合影”。她指着前排中间两个人，“这两个人，像不像？”

祁寒看过去。照片上，两个男人并肩站着，都穿着白衬衫，都瘦，都戴着眼镜。左边的年轻些，大约三十出头，是王建国。右边的年长些，四十多岁，面相更严肃，是王志国。

两人五官有六七分相似。

“兄弟。”沈蔓说，“王建国是王志国的弟弟。事故发生时，王建国是班主任，王志国是校长。弟弟的班出事，女儿死了，哥哥压下消息，改了档案。然后，哥哥辞职或调走了，弟弟接任校长，改名叫……不，他一直叫王建国，但档案里把他哥哥的名字写成了他，是为了撇清关系？”

“或者是为了隐藏什么。”祁寒盯着照片上王志国的脸，那双眼睛很冷，透过二十年的时光，依然冷得刺骨。“如果王志国才是主谋，王建国只是执行者……”

“动机呢？”

祁寒摇头。他想起实验室里那本日记，最后一页被撕掉的部分。日记主人知道“他们会把我们都变成——”，变成什么？变成困在循环里的残影？这需要动机，一个足够强大的动机，让一个人用二十年时间，把一群学生和老师困在噩梦里。

“找找王志国后来的去向。”沈蔓说。

两人继续翻档案，但在明德中学的资料里，1998年之后就没有王志国的记录了。他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反倒是王建国，在1999年的资料里，成了“代理校长”，2000年转正。

“他哥哥消失了，他上位了。”沈蔓总结。

祁寒没说话，他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王志国和王建国，兄弟俩，一个校长，一个老师。1998年的事故，女儿死亡，档案被改，消息被压。之后哥哥消失，弟弟接任，守着废弃的校区，每年招老师，用“甜梦”制造循环……

循环的核心是什么？是王建国对女儿的执念，还是王志国对……什么的执念？

“祁寒。”沈蔓突然叫他，声音有点紧，“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另一份报纸，是1998年7月15日的，不显眼的位置有则小消息：

市教育局前局长王某家中失火 不幸遇难

报道很短，只说“王某”是市教育局退休干部，独居，火灾原因疑似电线老化。没有名字，没有照片，但时间点太巧了——事故发生后不到一个月，教育局前局长死了。

“这个王某，会不会是……”沈蔓没说完。

“王志国。”祁寒接上，“他是校长，但可能有个哥哥或亲戚在教育局。或者，他自己后来调去了教育局。火灾，独居，时间点……太巧了。”

“像是灭口。”

两人沉默了。如果王志国是被灭口的，那灭口的人是谁？王建国？还是别的什么人？灭口的动机是什么？为了掩盖事故真相，还是为了掩盖比事故更可怕的东西？

“还有这个。”沈蔓从报纸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是对折的，夹在合订本里。打开，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标题是“1998.6.20事故相关人员情况追踪”。

名单上有十几个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祁寒一眼看到了“王薇”——“已故”。“张明”“李春华”——“已故”。“周文斌”——“调离，2001年病逝”。“李建华”——“移民，2003年”。

往下看，在名单最后，有两个名字用红笔圈了出来：

王志国——1998.7.15 火灾 已故

王建国——在校 监控中

监控中。谁在监控？这份名单是谁写的？

祁寒翻到背面，右下角有个极小的签名缩写：F.Q.

傅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