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码……”沈蔓喃喃道,“‘终点即起点’。1998年6月20日是终点,那起点是什么?王志国第一次当校长的日子?还是明德中学建校的日子?”
“或者,是循环开始的日子。”祁寒说,“1998年6月20日晚上七点,循环开始。那起点是什么时候?同一天的凌晨?还是更早?”
他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翻出那份名单。在“王志国”那一条后面,傅青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火灾现场发现笔记残页,上有数字:220000
220000?二十二万?不像日期,也不像常见的密码。
“终点即起点……”祁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抓不住。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踱步,手电光在墙上扫过。墙上贴着元素周期表,还有几张发黄的标语:“严谨 求实 创新”“安全第一”。
他的光停在墙角的一个柜子上。那是上次张若水拉开,露出通风管道的柜子。柜门关着,但把手上有新的划痕,像最近被打开过。
祁寒走过去,拉开柜门。里面不是通风管道,是普通的储物空间,放着些旧实验服、手套、护目镜。但柜子内壁上有字,用刀刻的,很深:
循环是圆,无始无终。
打破循环,需找到断裂处。
断裂处在时间之外。
时间之外,是记忆的起点。
字迹很新,刻痕里的木屑还是白的。是张若水刻的?还是傅青?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记忆的起点……”沈蔓走过来,看着那行字,“对每个人来说,记忆的起点不一样。对王志国来说,记忆的起点是什么?对王建国呢?对王薇呢?”
祁寒突然想起傅青笔记里的一句话:“王薇为首个实验体,但失败,意识困在循环中。”
王薇是第一个,是循环的起点。那她的记忆起点是什么?
“王薇的生日是1981年5月7日,810507。”祁寒说,“但密码是六位数,可能是这个。但傅青说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输错……”
“我们没得选。”沈蔓说,“不进去核心区域,就毁不掉循环。毁不掉循环,我们都得死。不如赌一把。”
祁寒看着她,这个女生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近乎疯狂。他知道,她妹妹可能在里面,她想救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也一样。他想救李静,救周涛,救那些困了二十年的人。更想救自己。
“那就赌。”他说。
两人离开实验室,回到一楼走廊。楼上的讲课声还在继续,很平,很稳,像永远不会停。祁寒看了眼时间,六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七点。
“他们快下课了。”沈蔓低声说,“第一节课七点结束,之后是课间,然后第二节课。我们得趁课间进去,那时候学生可能会活动,但老师可能在休息。”
“王建国呢?”
“不知道。可能在教室,可能在办公室。”沈蔓顿了顿,“但周涛说李静在‘上课’,那王建国可能也在教室盯着她。”
祁寒想起李静那空洞的眼神,那萎缩的脚踝。她现在是什么样子?还保留一点意识,还是已经完全成了残影?
“走。”他说,走上楼梯。
二楼,三楼,四楼。离教室越近,那股甜味越浓,即使隔着酒精口罩,还是能闻到。讲课声越来越清晰,是周涛的声音,在念物理公式:
“……加速度等于速度变化量除以时间变化量,a=Δv/Δt……”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机器播放。祁寒和沈蔓躲在四楼楼梯口,探头看向走廊。
走廊很长,尽头是高三(七)班教室,门关着,但门上的小窗透出昏黄的光。走廊里没有人,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祁寒看了眼时间,六点五十五分。还有五分钟下课。
“计划是什么?”沈蔓问。
“我进去,你留在外面。”祁寒说,“如果我十分钟没出来,或者里面出事,你就跑,别管我。”
“不行,一起。”
“两个人目标太大。”祁寒摇头,“而且,我需要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拿到密码,进入核心区域,可能需要你帮忙。”
沈蔓想反对,但祁寒的眼神很坚决。她最终点了点头:“十分钟。十分钟后你不出来,我就进去。”
“不,你就跑。”祁寒说,“答应我。”
沈蔓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祁寒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小刀,握在手里。刀很凉,但他手心全是汗。他看了眼教室门,那扇门后,是一个困了二十年的噩梦。
而他现在,要主动走进去。
下课铃响了。
不是悠长的钟声,是刺耳的电铃声,从教室里的广播喇叭传出,响彻整个教学楼。铃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教室里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很整齐,很轻。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教室里出来,走到走廊。
祁寒缩回楼梯口,屏住呼吸。他看到学生们鱼贯而出,穿着老式校服,低着头,脚步整齐,但没有交谈,没有笑声,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他们往楼梯这边走来。
祁寒和沈蔓退到楼梯下面,躲在阴影里。学生们一个个经过,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们,所有人都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面无表情。
祁寒数了数,六十三个。加上李静,应该是六十四个。张若水不在了,所以少了一个。
最后一个学生经过时,祁寒看到了他的脸。是个男生,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神是活的,在转动,在观察。
他在祁寒藏身的阴影处停顿了半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楼梯拐角。
祁寒的心脏狂跳。那个男生看见他了,但没揭穿。为什么?
“祁寒。”沈蔓碰了碰他,指向教室方向。
学生们都走了,走廊空了。教室门还开着,里面灯光昏黄。祁寒看见讲台上站着个人,是周涛,他正在收拾课本,动作很慢,很机械。
而第一排的座位上,坐着李静。
她坐在那儿,背挺得笔直,面向前方,一动不动。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校服,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但她的脸是僵硬的,眼神空洞,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
她在“上课”,但已经没有了魂。
祁寒咬牙,从阴影里走出来,快步走向教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周涛抬起头,看向门口。
看到祁寒,周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怪,一半是周涛,一半是别的什么东西。
“祁老师,你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平,“王校长在等你。”
“等我?”
“等你来上课。”周涛放下课本,走下讲台,“第二节课,你的课。学生们都等着呢。”
祁寒看向李静,她依然一动不动,像尊蜡像。
“她怎么样了?”
“李静同学很好,很认真。”周涛走到祁寒面前,盯着他,“你也该认真点,祁老师。上课时间到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响了。
还是刺耳的电铃声,七声。铃声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学生们回来了。他们鱼贯而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得笔直,低着头,翻开课本。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整齐,像训练有素的机器。
祁寒数了数,还是六十三个。那个眼神活的男生不在其中。
“祁老师,请。”周涛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讲台。
祁寒握紧小刀,走上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本语文课本,翻到《阿房宫赋》那一页。粉笔盒、板擦、座位表,一切都和第一晚一样。
他看向台下。六十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空洞,无神,像六十三口枯井。李静坐在第一排,也看着他,但眼神是死的。
“上课。”周涛在后面说,然后走到教室后门,关上门,站在那儿,像一尊门神。
祁寒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他不知道该怎么上这堂课,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上。但他知道,他得拖延时间,等机会。
“今天……我们讲《阿房宫赋》。”他说,声音有点抖。
学生们没有反应,只是看着他。
“第一段,六王毕,四海一……”祁寒开始念,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洞。
他一边念,一边观察。学生们的眼睛都跟着他,他念到哪,他们的视线就移到哪,动作整齐划一。但他们的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别的什么。
念到“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时,祁寒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