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北上的第三天,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发现北狄前锋,约三千骑,正在一处谷地扎营。
李承泽驻马站在一处高坡上,远远能看见谷地里星星点点的营火。三千人,骑兵为主,人人弯弓佩刀。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队伍——禁军精锐三千,加上沿途收拢的州县驻军,拢共五千出头,但大多是步卒。
何晏策马凑过来,胳膊上的绷带还透着血印:"陛下,打不打?"
"打。"李承泽说,"但不能硬打。我们是步卒为主,平地上跟骑兵对冲就是送死。"
他自己都被自己这句话惊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能脱口而出这种战术判断了?系统界面安安静静地浮在视野边缘,天赋推演已经把谷地地形、风向、敌军营寨分布全部标注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前锋佯攻吸引注意,主力从左侧山林迂回包抄。山上有枯藤,点着了滚下去,可以封住他们退路。"他顿了顿,"我亲自带前锋。"
何晏差点从马上栽下去:"陛下!前锋太险了!"
"你不懂,"李承泽看着他,表情认真,"前线我得看着。有什么事我能直接判断,隔着十里传令太慢。"
何晏张了张嘴,看他那个神色就知道劝不动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后面的队伍,段宁儿正骑在一匹小马上啃干粮,腰间的铁叉子磨得锃亮。
"公主殿下,"何晏叹了口气,"您跟着陛下,别让他……"
"放心吧。"段宁儿已经策马过来了,把铁叉子拔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我看着他。"
前锋出击是在黄昏。暮色将谷地染成一片暗红,李承泽骑在栗色马上,带着五百精锐缓缓逼近敌军营地。马蹄裹了布,踏在枯草上几乎无声。北狄人正在埋锅造饭,营地里飘着羊肉汤的腥膻味,巡逻的哨兵懒懒散散地绕着营边走。
到了五百步外,李承泽一抬手。身后弓箭手齐刷刷搭箭上弦。
"放。"
箭矢如蝗掠过暮色,落在敌军营地中央。北狄人炸了锅,马嘶声人喊声混成一片。他们反应极快,几乎是箭矢落地的同时就开始上马整队,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冲出了营寨。
李承泽转身就跑。
他带着五百人沿来路狂奔,北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马蹄踏碎枯草的声响震得地面都在颤。他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跟得很紧,但队形已经被拉长了,前锋和中军之间出现了一道空隙。
就是现在。
左侧山林的枯藤已经被点燃了,带着浓烟和火焰滚下山坡。北风一吹,火势顺着枯草地蔓延开来,正好截断了敌军前锋和中军的联系。前面的千余骑被隔在了火墙这边,后面的万余骑被挡在对岸,呼喝声隔着火光传过来,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响。
李承泽勒住马,回身望去。被截断的前锋千余骑正在火墙前慌乱打转,而他的五百人已经折返,从三个方向包抄过去。北狄骑兵在狭小的谷地间展不开阵型,弯弓都来不及拉满,就被潮水般涌上的步卒用长矛捅落了马下。
杀声震天。李承泽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血肉横飞的战场,胃里一阵翻涌。前世他连杀鸡都没见过,此刻鼻尖萦绕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耳边是刀剑入肉的闷响和濒死马匹的嘶鸣。
系统天赋在后台高速运转,把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推演给他:敌军的薄弱点是右翼,那颗倒下的大树堵住了他们唯一的退路,山上有落石可以……但他忽然不想再指挥了。他只想吐。
段宁儿的马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她脸色也有些白,但手里的铁叉子稳稳地指着前方:"陛下,他们右翼乱了。"
李承泽强撑着看了一眼。确实乱了。北狄前锋被火墙断了后路,又被四面合围,此刻已经成了一盘散沙。有人开始丢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拼命往火墙里冲被烧得惨叫不止。
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传令停手。降者不杀。"
何晏扯着嗓子吼了出去。命令层层传递,杀声渐渐平息。谷地里遍地狼藉,枯草上躺着北狄人的尸体和大周的伤兵,火烧过的烟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李承泽连连咳嗽。
他翻身下马,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忽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段宁儿一把扶住他,铁叉子差点戳到他脸上。
"陛下,你脸色好难看。"
"没事。"李承泽把她的手推开,站直了身体环顾四周。大周的将士们正在收拢俘虏、救治伤兵,有人扛着染血的旗子从烟火里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远远地跪下了。
"陛下万岁!"
一声接一声,从近到远,像石子投入水面的涟漪,一层层荡开去。李承泽站在焦黑的战场中央,龙袍上溅满了泥点和他人的血,脸上全是烟灰。他听着那震天的呼声,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系统界面弹出一条信息:【宿主首次在完全清醒状态下指挥作战并取得胜利。天赋运转效率83%,尚有提升空间。提示:睡眠状态下天赋可100%运转,是否考虑……】
李承泽选了忽略。
当晚大军扎营时他没吃晚饭,一个人坐在营帐里对着地图发呆。今日一战只是前锋,北狄主力还在六十里外。两万骑兵,他手里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五千。增援的河西军和河东军最快要四天后才能抵达。
他撑不到四天。
何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碗热粥:"陛下,吃点东西。您一天没进食了。"
李承泽抬起头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我现在睡着,你能守多久?"
何晏一愣:"什么?"
"我是说,"李承泽揉着太阳穴,"北狄主力两天内必到,增援四天后才来。我们要在野外扛住两万骑兵两天两夜。你带人守营,我睡觉。"
何晏手里的粥差点泼出来:"陛下!这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干。"李承泽看着他,"我醒着指挥只有八成准,睡着就有十成。今日你看过了,我醒着能打成什么样。如果再准两成呢?"
何晏沉默了。今日一战他全程跟着,亲眼看见陛下是如何精准判断战场态势、如何算准火墙合围时机的。如果准两成……那就是把伤亡再砍一半。
"您确定要睡?"何晏问。
"确定。"李承泽接过粥碗三口两口喝干净,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搁,走到行军榻前躺了下来。他闭眼之前看了一眼何晏:"外面的事你扛着,扛不住了就叫醒我。我睡着的时候如果有紧急军情,你在我耳边说就行,我能听见。"
何晏咬了咬牙,郑重地点头:"臣领旨。"
李承泽合上眼。这一次他入睡很快,几乎是脑袋挨枕头的瞬间就沉入了黑暗。系统界面在黑暗中亮起来,天赋运转从83%直接跳到了99%,战场全景图在他脑中铺展开来,北狄主力的位置、行军速度、补给路线、弱点缺口,所有信息像星河般闪烁流转。
他在梦里"看见"了。看见北狄人明晚会走哪条路,看见他们会在哪里宿营,看见那片宿营地旁边的河流刚好可以决堤水攻。
外面何晏带人连夜加固营寨、调整防务。段宁儿在营帐外面守着,铁叉子搁在膝上,铃铛被刻意摘了下来,免得吵醒里面的人。
次日夜幕降临时,北狄主力果然到了。两万骑兵黑压压一片从北面压下来,马蹄踏地的闷响像远处滚动的雷声。何晏站在营寨墙头,手心全是汗。
他回头看了一眼陛下所在的营帐。帐帘低垂,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守住了。"何晏拔刀,对着身边将士吼了一声,"陛下在休息!谁都不准打扰!"
北狄人的第一波冲锋撞上了营寨的木栅栏,箭矢如蝗飞上天空。杀声重新震碎了黑夜,火光映在何晏满是血污的脸上,他挥刀砍下一个攀上寨墙的敌兵,大吼着补了第二刀。
营帐里,李承泽翻了个身。系统天赋在黑暗中无声运转,把北狄主力右翼的虚实、将领的位置、水攻的时机一条条推演清晰。
他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声音含混不清。
守夜的小太监凑近了想听,只听见陛下嘟囔了一句梦话:"再撑两个时辰……河就来了……"
两个时辰后,北狄主力追击何晏的佯败部队追到了河滩。那片河滩再往下三里就是前夜被李承泽梦中命人掘开的河堤,冬季枯水期的水流虽然不大,但决堤那一刻裹着泥沙冲刷下来,仍把半个河滩变成了一片泥沼。
北狄人的战马陷进泥里动弹不得,大周的伏兵从两侧山林杀出。
李承泽是在日出时分醒来的。他睁开眼,营帐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外面安静得出奇。他掀帘子走出去,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何晏靠在寨墙根下坐着,浑身血污但还睁着眼,见他出来咧了咧嘴。
"赢了?"李承泽问。
"赢了。"何晏哑着嗓子说,"北狄人退回去了。他们可汗的帅旗被咱们缴了,撤兵的时候丢盔弃甲,怕是一时半会不敢再来了。"
李承泽站在晨光里,看着满目疮痍的营寨和远处泛白的东方天际。段宁儿的铁叉子插在不远处的地上,她本人蜷缩在营帐边上睡着了,铃铛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系统界面缓缓浮起一行字:
【战争结束。宿主睡眠期间天赋运转率100%,指挥精准度满分。战果:北狄主力击退,俘虏敌军八千,缴获物资无数。声望值再次飙升。警告:下一阶段的任务正在生成,内容与"躺平"无关。宿主确定要继续……】
李承泽没有看完那行字。他走回营帐,重新躺回那张简陋的行军榻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确定。"他在黑暗中轻声说,"总不能一辈子都躺着吧。"
帐外晨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