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是被一盆冷水浇醒的。

准确地说，是军帐外面的喧哗声太大了。何晏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头上还在往下淌水，嘴唇哆嗦着喊："陛下！快醒醒！北狄人杀回来了！"

李承泽一个骨碌爬起来："不是才退了两天吗？"

"他们换人了！"何晏抹了把脸上的水，"原先那个可汗被你们缴了帅旗，回去就被人夺了位。新可汗亲自带兵，而且……"他咬了咬牙，"他们有火器。"

火器。

李承泽脑子里嗡的一声，被这句瞬间砸清醒了。大周的火器都掌握在禁军手里，边关驻军根本没有。北狄人哪来的火器？除非……

系统天赋自动弹出推演结果，但这次跳出来的第一行字就让李承泽后背发凉：【推演中断。敌方战术模式与以往差异过大，需要额外情报补充。建议宿主保持清醒状态，重新评估战场态势。】

天赋居然断线了。这是他拥有系统以来头一次碰上"算不出来"的情况。

李承泽披上外袍冲出军帐。天还没亮，营寨北面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星星点点的火光——那火光的颜色和跳动频率不对，不是火把，是爆炸。每隔几息就有一声闷响传来，紧跟着地面微微震颤。

他登上了营寨最北面的瞭望塔，远远望去，瞳孔猛地缩紧。

北狄骑兵的阵型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散兵游勇式的冲锋，而是分成了十几个小组，每组三五十人，中间夹着几辆铁皮包裹的车子。车子每行进一段就停下来，车顶喷出一道火舌，紧接着两里外的一处大周前锋营地就炸开了花。

那车上的东西，像极了前世的迫击炮。

"他们从哪儿弄的这个？"李承泽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何晏站在他身后，声音发沉："陛下，据斥候拼死带回来的消息，他们可汗换人之后，来了个新军师。那人据说是从中原逃过去的，模样像汉人，以前在工部待过。"

工部。大周工部管军械制造。有人叛逃去了北狄，带走了火器的图纸。

李承泽的拳头砸在栏杆上，木屑飞溅。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愤怒——自己的东西被别人偷走，转头用来对付自己。这比正面挨一拳还难受。

"撤。"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情绪，"全军往南撤退四十里，退到阴山支脉那道山脊后面。他们的火器有射程极限，平地上我们扛不住。进了山，他们的车就推不动了。"

何晏立刻去传令。大军连夜拔营南撤，北狄的火器在后面追着打，两轮炮击下来又折了两百多弟兄。李承泽骑在栗色马上回头望去，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牙关咬得腮帮子发僵。

段宁儿策马过来，铃铛声被爆炸声盖得几乎听不见。她脸色也白，但抬手擦了擦李承泽脸颊上溅到的一抹黑灰，什么也没说。

退到山脊线那天夜里，斥候再报：北狄追兵已到山前，正在山脚扎营。对方那个汉人军师亲自督阵，连夜勘察山道，显然没打算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李承泽坐在军帐里，摊着舆图，脑子里却在飞速回忆。前世他玩过文明，知道火器早期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怕潮。怕雨。怕连续阴天。可北境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哪来的潮？

系统界面跳出一条提示：【推演试图补充情报：对方有汉人军师，熟知大周火器结构与性能。天赋推演优势已被部分抵消。建议宿主利用"睡眠"方式强制启动深度推演，有概率获取突破性方案。】

睡觉。回到老路上去。可这一次李承泽躺在行军榻上，闭上眼，脑子里的杂音却像潮水一样往上涌。阵亡士兵的脸、炸开在火光里的营帐、何晏湿透的绷带、段宁儿擦他脸颊时微微发抖的手。那些画面追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翻了个身，烦躁地睁开眼。

睡不着。天赋推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进度条。系统催了两次都没反应，最终弹了一行灰色的小字：【宿主精神状态异常，睡眠功能受阻。建议先处理情绪因素。】

李承泽坐起来，把脸埋进手里。

何晏掀帘子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愣了一瞬。他从没见过陛下这副模样——从前哪怕再凶险的时候，陛下往榻上一倒就是鼾声四起，何晏总觉得有他在就万事不愁。可此刻，陛下坐在那儿，眉头拧着，眼神里有一种何晏从未见过的东西。

"陛下？"

"我睡不着。"李承泽抬起头看着他，"何晏，我脑子里全是他们炸营的画面。那些人是我带出来的，他们信我能赢，结果我让他们撤了。撤的路上又死了两百多个。"

何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承泽没让他开口。

"以前我觉得躺着就行，反正有天赋替我扛着。可火器是我大周的东西，图纸是工部的人偷出去给他们的。这事追根溯源，跟我也脱不了干系。我登基之后没查过工部，没管过军械安保，一门心思只想着睡觉睡到自然醒。"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偷懒偷出来的窟窿，现在拿我手下将士的命去填。我睡不着，活该。"

帐里沉默了很久。何晏站在那儿，看着年轻的皇帝垂着头蜷在榻上，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从"太孙"变成"陛下"之后，第一次真正像一个皇帝了。不是靠睡觉赢来的威仪，而是靠愧疚和担当硬生生扛起来的东西。

"陛下，"何晏哑声开口，"今晚您安心睡。军务臣守着。火器的路子臣想法子查。但您得睡，您不睡，大周的脑子就醒了。"

李承泽抬眼看着他，眼眶微红。

"何晏。"

"臣在。"

"如果我没睡着，明天……"

"那臣就扛到您睡着为止。"何晏打断他，语气平淡但笃定，"当年在雁门关您睡着打赢了仗，臣信。今日您睡不着，臣也信。您信臣一次，睡觉，别的交给臣。"

李承泽盯着自己的伴读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跟他几乎同岁，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在昏暗的烛光下，脸上全是疲惫但眼神清亮。

他重新躺了下去。

这一次他把所有杂念都压住了。不去想阵亡的士兵，不去想北狄的火器，不去想工部的叛徒。他脑子里只剩下何晏那句话——"您信臣一次，睡觉，别的交给臣。"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黑暗中系统界面亮起来，天赋推演重新启动，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但这一次跟以往都不同，李承泽的"自我"没有完全沉睡，而是悬在半梦半醒之间，像一个人站在岸边看河水流淌。

他能"看见"天赋在推导什么——北狄火器的射程、装填时间、火药配比，那个汉人军师的思维逻辑，以及山脊线北面某个隐秘的断崖。他甚至还"看见"了一些天赋没有标注的东西：一张模糊的人脸，是他从未见过的人，但系统推演标记了"工部叛逃者"。

那个断崖下面有条暗河。暗河的水汽会在清晨凝结成雾，浓到遮蔽山脊线以南半里范围。而火器最怕潮湿雾气。

李承泽在梦里微微一笑。原来是这个意思。

次日拂晓，山脊线以南果然起了雾。浓白的水汽从断崖方向漫过来，把整个大周军营笼罩在一片混沌中。北狄人的火器在雾里失去了准头，炮弹打出去不知飞到了何处，只有闷响和回音在群山里撞来撞去。

而李承泽的兵力已经在雾气掩护下从两翼迂回到了山脊线北侧。等北狄人反应过来时，他们的火器车已经陷入了狭窄的山道，前堵后拥进退不得。

这一仗打得很惨烈。北狄人虽然失了火器优势，但骑兵的弯刀和骑射依然凶狠。大周这边伤亡过半，何晏的左肩又被划了一刀，段宁儿的铁叉子在混战中丢了，她捡了把北狄人的弯刀砍得浑身是血。

但最终他们赢了。

北狄新的可汗死在乱军之中，那个汉人军师被活捉，捆成粽子扔进了囚车。山道上散落着烧焦的铁皮车残骸和几十具北狄士兵的尸体，晨雾还没散尽，淡淡的血腥味裹在水汽里，笼着整条山谷。

李承泽坐在一块石头上喘气。龙袍又脏了，这次不仅溅了泥和血，还被火器的烟熏出好几个焦洞。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黑灰，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何晏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草草裹着，他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陛下，想挤个笑出来但嘴角扯到伤口又抽了回去："陛下，赢了。"

"赢了。"李承泽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伤亡多少？"

何晏沉默了几息，报了个数字。李承泽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段宁儿拖着弯刀走过来，脸上溅了一道血痕，看着像只花猫。她在李承泽面前站定，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根烤得焦黑的红薯——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怀里的，居然还热着。

"陛下，吃点东西。"她把红薯塞进李承泽手里，"你不是说饿了吗？"

李承泽低头看着那根黑不溜秋的红薯，忽然鼻子一酸。他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焦糊的苦味混着红薯本身的甜，烫得他嘶了一声。

段宁儿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笑："难吃吧？我烤糊了。但总比饿着强。"

李承泽嚼着那口又苦又甜的红薯，眼眶红了红，最终把那口咽了下去。

系统界面悄无声息地弹出了一行字，字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小，也都不带金光闪烁：

【挫折经历已完成。宿主精神韧性提升。新能力解锁："清醒推演"——可在非睡眠状态下启动天赋，效率为完全睡眠状态的六成。代价：显著消耗精神力。使用后建议及时补觉。备注：恭喜宿主，您开始真正长大了。】

李承泽看了一眼那行字，把界面关掉了。

山间的雾散了大半，露出阴山支脉灰青色的山脊线。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山尖染成淡金色，映着谷地里几面还立着的破旗子，在风里缓缓飘动。

他把剩下的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传令，拔营回京。"

何晏应了一声。段宁儿捡起地上的弯刀插回腰间，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找回了两颗，系在刀柄上叮当响了一声。

队伍缓缓开拔，朝南而去。李承泽骑马走在最前面，晨光照着他的侧脸。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阴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下一次，我不躺着来。"

栗色马打了个响鼻，迈开了四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