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六天。
李承泽这六天睡得极少。白天骑马赶路,夜里在驿站歇脚时他就对着舆图发呆,偶尔拿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都是系统推演残留下来的碎片信息。何晏劝他睡,他只是摇头:"路上不安全,醒了再说。"
段宁儿注意到他眼下开始挂青了。小姑娘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回扎营都去找附近农家买红薯,烤得比先前好了一些,起码不再焦黑。她递红薯给李承泽的时候,总顺手摸摸他额头,确认没发热才走。
六天后永宁门重新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李承泽长长吐了口气。城门大开,百姓夹道相迎,花瓣和彩绸从两边的楼阁上撒下来,铺了满地。李承泽骑在栗色马上,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点。
城外打赢了,城内的日子总能好过些。
进皇城的时候永宁帝亲自在东华门等着,老头子面色已恢复了大半,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见孙子骑马过来,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
李承泽翻身下马,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永宁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那动作跟从前一模一样。老头子的手粗糙温热,掌心有薄茧,摩挲着他发顶的时候李承泽忽然鼻子一酸。在阴山脚下那些睡不着的夜里,他偶尔会想——如果老爷子还在位上,是不是就不用他来扛这些了。
但老爷子老了。他现在是大周的皇帝。
当晚宫里设了接风宴,文武百官济济一堂,酒过三巡气氛热烈。李承泽被灌了三杯御酒,脑子有点晕乎乎的,靠在椅背上听大臣们奏报他离京期间朝中事务。多是些不痛不痒的日常政务,户部说秋粮入库了,吏部说京察平稳过了,礼部说南诏那边的回礼已经送出去了。
李承泽"嗯嗯"地应着,困意渐渐涌上来。连日缺觉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他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最后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歪,呼噜声在宴席间格外清晰。
席上顿时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太傅举杯笑道:"陛下连日亲征劳苦,此时酣眠正是身体恢复之兆。臣等敬陛下万安。"
满席重新热闹起来。谁也没注意到,宴席末尾一张不起眼的桌案后面,有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放下酒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次日早朝,李承泽是被何晏从龙床上撬起来的。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脸埋在枕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再睡一刻钟……"
"陛下!出大事了!"何晏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尖过,"工部尚书林远被人举报通敌叛国,证据今天一早递到了御史台,全是他给北狄那个汉人军师的书信往来!"
李承泽猛地睁开了眼。
工部尚书林远,他登基后亲自任命的。原因是前任工部尚书告老还乡,他看了林远的履历觉得"这个人看上去很靠谱",直接批了。没查过此人背景,没审过此人亲族,甚至连一场正式的廷推都没走。
现在有人告诉他,他亲手提拔的工部尚书把火器图纸送给了北狄人。
"证据确凿?"李承泽坐起来,声音发涩。
何晏递上一叠纸。李承泽接过来翻了几页,越翻手越凉。那些书信往来时间线清晰、措辞隐晦但意思明白,从林远上任第三个月就开始跟北狄那边通信,一直持续到北狄新可汗夺位前夕。信中提到"新君年幼嗜睡,朝中疏于防范"——这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李承泽眼睛里。
林远在信里写他的皇帝,写的是一头只顾睡觉的懒猪。而那头"懒猪"亲手把他推上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他人呢?"李承泽攥着信纸问。
"今早御史台去拿人的时候,他已经跑了。府邸空了大半,家眷也不知去向。"
跑了。证据齐全、人赃并获,却跑在官差前面。这说明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李承泽闭了闭眼,脑中飞速运转。御书房里安静得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系统界面悬在视野边缘,天赋推演自动启动,但这一次推出来的结果让他遍体生寒。
林远的背后还有人。更深的一层,藏在至少三年的时间跨度里。那个真正的策划者早在李承泽登基之前就开始布局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当中——他任命林远,他亲征北狄,他打赢了仗班师回朝,全部是别人算好的棋子。
他被耍了。被一个藏在暗处的棋手耍得团团转。
"何晏,"李承泽站起来,把信纸拍在桌上,"查。把林远所有的人际关系全部翻出来。他在朝中跟谁走得近,谁举荐的他,谁替他掩过。三年前的旧档也要翻。"
何晏领命而去。李承泽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的天色,觉得今日的太阳白得刺眼。
他没有睡。天赋推演维持在清醒状态的六成运转,断断续续地把信息拼凑起来。林远是三年前由礼部侍郎举荐入工部的,那位侍郎姓陆名沉舟,五十岁上下,在礼部干了十几年,素来沉默寡言,从不结党。在朝中就像一潭静水,没有人注意过他。
陆沉舟。
李承泽反复念了两遍这个名字,脑子里翻遍前世看过的原著情节——原著里根本没有这么个人。炮灰太孙第三章就死了,后面的故事跟他无关。这个世界的暗线早就超出了原著的范围,他的穿越带来了蝴蝶效应,把原本不会浮出水面的棋子全部激活了。
那个陆沉舟,就是暗棋的执子人。
当天下午何晏回宫复命,脸色比早上更难看。林远跑了之后,御史台查抄他的府邸,发现了一面暗格。暗格里藏着一幅旧画——前朝末代皇帝的画像。画上题字落款是陆沉舟的笔迹,写着"主上遗容,岁岁瞻仰,不敢或忘"。
前朝余孽。
大周灭前朝立国已有七十年,前朝皇族死的死散的散,早就没人提了。可陆沉舟竟然潜伏在大周朝堂三十余年,从一个小小的礼部主事熬到了侍郎,用几十年的蛰伏等来了一个"年幼嗜睡"的新帝。
李承泽坐在御书房里,把那幅画看了很久。画上的前朝皇帝面容清癯,目光沉静,跟他自己完全不像。但他总觉得那画里的人在看他,在笑着看他批下"准"字、睡过朝堂、亲征离京、把整个朝政交给了一群他根本没查过的臣子。
傍晚时分,何晏又带来了一个新消息:"陛下,陆沉舟今日一早称病告假,没来上朝。臣派人去他府上,人去楼空。跟林远一样,跑了。"
跑了。两个人都跑了。大摇大摆地从京城跑出去,凭的是李承泽登基以来从没认真管过的城门安检。他想起来,城门调度归工部管——林远的手笔。早在他跑路之前,退路就已经铺好了。
李承泽坐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面前摊着林远的通敌信、陆沉舟的前朝画像、以及一份他刚刚让人调来的礼部旧档。档上写着陆沉舟的履历:三十四年前入仕,历任七品主事、五品郎中、四品侍郎,考评常年"中平",从不冒头,也从不出错。
三十四年。这人的岁数比李承泽两辈子加起来还大。他用半辈子等一个机会,等到大周出了一个嗜睡如命的幼帝,等到李承泽把整个朝政的命门交到了一个叛徒手里。
李承泽把那些纸慢慢叠好放进书匣里。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摔东西,只是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墨蓝。
系统界面浮出来,轻声提示:【政治类危机识别完成。敌方目标:颠覆大周,复辟前朝。当前局势:我方被动,敌方掌握先手。建议宿主采取主动应对措施。提示:"躺平"策略在当前危机下已不适用。】
李承泽沉默了片刻,伸手把界面划掉了。
"何晏,"他忽然开口,"明日早朝,把城门安检收回禁军统领周骁手上。六部的档案全部重新核查一遍,从尚书到主事,所有官员三年内的举荐履历全部翻出来。"
何晏躬身:"遵旨。"
"还有,"李承泽顿了顿,"早朝时间改回卯时。"
何晏愣了一下:"陛下?"
"不睡了。"李承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还有阴山脚下染的旧伤痂,"睡够了。"
窗外暮鼓声响起来,当当当敲了三下。御书房的烛火映着年轻皇帝的侧脸,他眉心那抹金光还在,但眼神已经跟数月前那个窝在太孙椅上打鼾的少年判若两人。
陆沉舟跑出京城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皇城的方向。暮色里太和殿的轮廓灰蒙蒙的,飞檐上歇着几只乌鸦。他裹紧斗篷钻进马车,车帘落下之前他低声对旁边的随从说了句话:
"他该醒了。但醒得太晚了。"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夜色合拢,乌鸦从太和殿飞檐上掠起,朝北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