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蛐蛐场从来都是个热闹地方。
竹棚底下挤满了人,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踩在凳子上伸着脖子的,百十号人的吆喝声混着蛐蛐罐里传出的“瞿瞿”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棚顶的茅草被晒得发白,缝隙里漏下几道光柱,正打在泥地上的那只青陶蛐蛐罐上。
宋砚就蹲在那只罐子后面。他光着膀子,日头把后背晒出了一层薄汗。一只手死死提着裤腰——裤腰带已经押出去了,押在了自己那只“常胜大将军”身上。另一只手拍着桌子,拍得桌上的茶水碗跳起来又落回去,溅了一桌子水。
“我押我的裤腰带!”他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引来旁边几个纨绔子弟一阵哄笑。
“宋衙内,你裤腰带了都押了,一会儿输了你光屁股回去?”
“光屁股也行,只要大将军赢了,老子明儿买条金的!”
他把“常胜大将军”的罐子往前一推。罐里那只黑头大蛐蛐振了振翅,须子抖得威风凛凛。对面那只叫“铁头元帅”,个头稍小一圈,但腿粗,牙口黑亮,一看就是咬过见血的主儿。
“开——斗!”
主持的把竹签往下一劈,两边的挡板抽开。两只蛐蛐隔着半尺的泥地各自振翅,尖厉的叫声绞在一起,像两把小锯子对着拉。围观的人屏住了呼吸,宋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大将军!上啊!咬它后腿!”
“铁头!压上去!”
大将军先动了。它猛地朝铁头元帅冲过去,六条腿在泥地上刨出一溜细土,脑袋一低,牙钳朝着铁头元帅的颈侧狠狠咬了下去。铁头元帅被撞得翻了个滚,四脚朝天扑腾了两下。
宋砚一拍桌子:“好!”
话音没落,铁头元帅翻过身来反咬一口,牙钳正好夹住大将军的左侧前腿。大将军挣扎了一下,铁头元帅不松口,反倒拧着脑袋往后一扯,“咔嚓”一声轻响。大将军的腿断了一截,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栽。
宋砚猛地站起来:“你耍赖!”
没人理他。铁头元帅已经把大将军按翻了。泥地上两团黑影缠了不到三息,大将军就没了动静,腿蜷在腹下,须子软绵绵地耷拉着。
主持的举起竹签:“铁头元帅——胜!大将军——败!”
棚子里炸了锅。押铁头的人欢呼,押大将军的人骂街。宋砚还蹲在原地,盯着罐子里那只瘫了腿的蛐蛐,嘴张着没合上。旁边那个拍他肩膀的纨绔笑得直不起腰:“宋衙内,裤腰带,裤腰带啊——”
他还没回过神,天就黑了。
不对。不是天黑。是头顶的竹棚被一道惨白的光劈穿了,那道光从棚顶直直砸下来,正正砸在他脑袋上。他只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像有一千只蛐蛐同时在叫,接着眼前一花,什么也看不见了,四肢猛地绷直,后脑勺磕在泥地上,翻了个白眼。
周围的人惊呼着往后退。有人喊:“雷!大晴天打雷了!”有人喊:“宋砚被劈了!”还有人已经跑出了棚子。
宋砚躺在地上,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锅烧开的粥。各种各样的东西在往外涌——发光的字、模糊的声音、画面碎片,搅在一起往外挤。他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冷热,整个人像被摁进了一团白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耳朵里嗡嗡的余音还在,但眼前多了一样东西。那些发光的字没有消失。它们悬浮在他眼前,像写在水面上,又像烙在空气里,不管他怎么眨眼都还在。
“三秒后你爹会摔茶杯。”
宋砚呆呆地看着那行字,足足愣了五息。三秒后?
他猛地拍了自己一巴掌。疼。
字还在。
“三秒后你爹会摔茶杯。”
他又数了三息。字还在。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手还提着裤腰,赤着脚就往外跑。身后有人喊他,他没听见。脑子里只有那行字在晃,晃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宋府离蛐蛐场隔了三条街。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赤脚踩过晒烫的青石板,脚底板火辣辣地疼。冲进大门的时候正厅的门槛绊了他一下,他踉跄着扑进去,一脚踢翻了门边的铜盆,“哐当”一声响震得厅里的人全抬了头。
宋怀仁正坐在主位上,手边一盏茶。听见铜盆响,他刚抬起头来,宋砚已经从他桌前过去了。路过桌沿的时候,宋砚顺手把桌上一个信封扣了过去,动作很快,快得宋怀仁根本没注意。宋砚退到一旁的时候,茶盏已经举起来了,紧接着宋怀仁抓起那只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掼——“又去斗蛐蛐!我宋怀仁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白瓷茶盏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七八片,水溅了一地。宋砚愣在原地。他低头看着那些碎片,又抬头看他爹的脸,又低头看碎片。三秒。恰好三秒。
“你全家只剩三个月可活。”
新的一行字浮出来。宋砚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全家?三个月?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半天才挤出声音:“爹——”
“别叫我爹!”宋怀仁拍案而起,胡子都在抖,“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光着膀子!赤着脚!裤腰带呢?”
宋砚没回答。他快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宋怀仁的袖子,指甲掐进了袖口的布料里:“爹,谁要杀我们?”
宋怀仁被他拽得往后一仰,用力甩开:“疯话!滚出去!”
但就在甩开他的一瞬间,宋砚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说话,但又清清楚楚——“赵元朗手握‘通敌信’,三个月后就是宋家灭门之日……”
宋砚的脑子“轰”地炸了。他倒退三步,后背撞上门框,震得门板“咣”地一响。那个声音没有消失。他转头看向宋怀仁,发现他爹嘴唇紧抿着,根本没开口。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从他爹那个方向传过来的。宋砚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救你爹!”“凶手是礼部尚书赵元朗!”“先搞定告密小妾柳氏!她今晚要偷家书!”
弹幕像疯了似的往外刷,一条叠着一条,红的黄的白的,宋砚看得眼晕。他扶着门框慢慢滑下去,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直了摊在门口的青砖地上。他的手指还攥着宋怀仁袖口上扯下来的半片布料,哆嗦着掐自己的大腿。掐下去那一把,是肉,是疼。他“嘶”了一声,指甲陷进肉里,掐出了四道白印,又慢慢泛红。
疼。是真的。都是真的。
“别掐了,真的。快去灶台。”
弹幕又飘过来一条,语气平淡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宋砚抬头看天。头顶是宋府正厅的房梁,漆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他从门框里望出去,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叶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露出银白色的叶背。天很蓝。没云。刚才那雷是从哪儿劈下来的?
“这什么玩意儿……”他喃喃了一句,喉咙发干,声音哑得像砂纸擦木板。
“放心,系统文都这德行,跑任务就行。”弹幕又补了一行。
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系统文。他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讲过不少稀奇古怪的故事——书生被狐狸精缠上、将军魂穿成马夫、穿越到异世成了皇帝。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雷劈出这么个东西来。他也没想过——他扭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那个扶着桌子、脸色铁青还在发抖的父亲——他也没想过,有人要杀他全家。
三个月。三个月后宋家灭门。宋砚不知道灭门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赵元朗是谁。礼部尚书,逢年过节来家里吃过两次饭,笑眯眯的,还给过他一只白玉蛐蛐罐。那个人要杀他全家。
“灶台底下第三块砖。”弹幕又催了一遍。
宋砚把攥着的半片袖子布料塞进怀里,撑着门框站起来。脚底板上沾了灰,刚才跑回来的时候磨破了一块皮,踩在地砖上刺刺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然后他迈过门槛,朝着厨房的方向跑了起来。
厨房在正厅后面的东跨院,穿过一个月亮门就到了。他跑得太急,过了月亮门的时候胳膊肘蹭了一下门框,蹭掉了一块皮,他也没管。厨房的灶台是青砖砌的,用了十几年了,灶口熏得乌黑,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油垢。宋砚从来没进过厨房,他连厨房的灶台有几块砖都不知道。但他蹲下来,手指顺着灶台底部的砖缝一格一格数过去。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他用力一抠,那块砖松了。他把它抽出来,砖后的凹槽里果然躺着一封信。
信封是粗麻纸的,口子用蜡封了,封口上压了一枚小印。宋砚把信攥在手里,愣住了。弹幕说的,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灶台底下第三块砖。”他又念了一遍,声音很轻。然后他站起来,把信塞进怀里,贴着他爹那半片袖子布料,贴着那一块被磨得起了毛边的信封——那是他娘去世前留下的一封家书,他一直没有拆开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门,又看了一眼外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行。”他对着空气说,“跑任务。”
厨房的灶膛里还有余烬,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下一下地跳。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歪歪斜斜地投在身后的砖墙上。
集尾钩子:宋砚攥着那封信,没有再往外跑。他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第三块砖被抽走后留下的那个黑洞洞的凹槽,弹幕在他眼前飘了最后一条,然后安静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