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在灶台前蹲了一整夜。
那块青砖被他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回去又抽出来,反反复复地摩挲,砖沿上的泥灰蹭了他一手。手指头是凉的,心口是热的,脑子里那锅粥还没凉透,偶尔飘出一条弹幕来,像是在提醒他,也像是在嘲笑他。
“灶台第三块砖。”弹幕又来了。
宋砚把砖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天快亮了,东跨院的墙头上漏进来一丝青白色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封信,隔着衣料按了按,硬硬的,有棱角,勒在胸口上硌得慌。他朝外走,穿过月亮门的时候又蹭了一下胳膊肘,蹭破皮的地方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院子里已经有了人。扫地丫鬟春桃正握着那把秃了半边的竹扫帚来回划拉,扫帚尖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条条细弧线。她没抬头,嘴里含着半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自言自语。宋砚在回廊的柱子后面蹲了下来,抱着膝盖,看春桃扫过来又扫回去。
“试试读心。”弹幕在他眼前飘过。
宋砚深吸一口气,盯着春桃的后背。他不确定该怎么做,只是努力把注意力聚到春桃身上,像盯着灶台第三块砖那样盯。后脑勺的地方有一根筋微微跳了一下,然后耳边响起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清晰,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门帘听人说话。
“……废物少爷……站那儿碍什么事……挡着路了也不知道挪……”
春桃的扫帚尖在他脚前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见蹲在柱子后面的宋砚,愣了一下:“少爷?您怎么蹲这儿?”
宋砚没回答。他的耳朵里还在响着后半句——“大早上的光着膀子蹲着像个傻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确实还光着膀子,之前穿的那件褂子不知道扔在蛐蛐场哪了。但他没心思管这个。他咧嘴笑了一下:“春桃。”
“啊?”
“你藏在床底箱子里的桂花糕,再不吃就发霉了。”
春桃的扫帚脱了手,“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她的脸一瞬间就白了,嘴唇抿了两下,像是想说话又咬住了舌头。半天,她才挤出几个字:“少爷……你怎么知道……”
宋砚把腿伸直了,一只脚跨出回廊的阴影,踩进初升的日光里。“我猜的。”他说。弹幕在他眼前飘过一行字:“装到了。”宋砚忍不住又笑了一下,这一次脸上的笑纹深了些。
春桃愣在原地,扫帚也不捡,嘴还张着。宋砚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正要走,身后有人端着茶过来了。
“少爷,喝口茶吧,您昨晚没睡?”
平安把茶盘搁在回廊的石栏上,蓝边粗瓷碗里浮着几片碎茶叶末子。他看了宋砚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把扫帚,再看看愣在那儿的春桃:“您又欺负丫鬟了?”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
“您那蛐蛐把人家春桃种的薄荷咬秃了,您也没赔啊。”
宋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了一下舌尖,又把碗放下了。平安把茶盘端起来,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嘴里嘀嘀咕咕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少爷蹲那儿像只蛐蛐……”
宋砚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蛐蛐?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像关节过了一下。灶台。蛐蛐。第三块砖。弹幕就在这时候飘了过来:“灶台第三块砖。”没有语气,没有标点,四个字浮在空气里,宋砚觉得那四个字像四颗石子儿砸在了他脑袋上。
他撒腿就跑。
平安在身后喊:“少爷茶还没喝完!”他顾不上回头,跨过月亮门的时候又蹭了一下胳膊肘——同一块皮又蹭掉了一层,渗了一点血珠出来,在皮肤上拉出一条细红线。他冲进厨房的时候厨娘正蹲在灶口前生火,被门板拍墙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进灶膛里。
“少、少爷?”
“找蛐蛐。”
宋砚蹲到灶台前,手指已经摸到了第三块砖的砖缝,但厨娘还在旁边站着。他没抬头:“你出去一下,我找蛐蛐。”
“蛐蛐怎么会跑到灶台底下……”
“会跑。”他说,“什么都会跑。”
厨娘嘟囔着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厨房。门板在她身后半掩上,留下一道窄缝。宋砚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用力把第三块砖抠了出来。
砖头比他想的重。砖槽里躺着一封信,粗麻纸信封,蜡封口上压着一枚小印,跟昨晚见到的一模一样。他拿起来掂了掂,比灶台里还凉,像刚从地底下掘出来的。手指头蹭过信封表面,粗麻纸的纹路刮着指腹,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没有马上拆。
他先把砖头放回原处,把周围的灰扫了扫,然后捏着信走到灶台另一侧,靠着那口大铁锅坐下来,铁锅底还温着,贴着他后背热乎乎的。他用指甲挑开蜡封,蜡块裂开,掉在手心里一小片。
信纸是黄麻纸,折了三折。展开之后,字迹规规矩矩的,是那种考过功名的读书人写的楷书。信的开头写着:“北狄大将军麾下……”宋砚皱了皱眉,顺着往下读。信里写的是宋怀仁与北狄勾结的“证据”——什么“愿为内应”、“兵马钱粮分批接应”、“事成之后划江而治”,落款处盖了一方大印,印文是北狄将领的官职名。
宋砚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墨迹是新的,纸张也是新的,折痕整整齐齐,没有反复折叠过的旧痕。他把信纸举到窗口透进来的光下看,纸面干净,没有涂改痕迹。仿的。有人照着真信的样式仿了一封。
“假的。赵元朗找人仿的。但皇帝信了就是真的。”弹幕飘过,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
宋砚把信折起来,原样叠好,塞回信封里。他低头看着信封上那枚小印,手指在印文上摩挲了一下,记住了那个轮廓。然后他把信贴着胸口揣进怀里,和那半片袖子布料、和那封没拆过的家书叠在一起。三样东西挨着,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微微发沉。
“柳氏今晚子时来取。你堵她还是放她?”
宋砚拍掉手上的灰,拍了拍,又拍了拍,把指缝里的灰都拍净了。“堵。”他说,“我倒要看看谁借她的胆。”
他站起来,把大铁锅边的灰扑了扑,又看了灶台一眼。第三块砖的砖缝已经被灰填平了,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出了厨房。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他沿着回廊往回走,太阳挂在东墙头上,把回廊的影子投在院子里,一半明一半暗。他踩在明暗交界线上,左脚踏着光,右脚踩着阴。胳膊肘上那块蹭破的皮被风吹得有点刺痛,他低头看,血已经凝住了,结了一层薄痂。他没管它。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又过得很慢。他回屋套了一件干净褂子,在院子里绕了两圈,又蹲回回廊的柱子下面。太阳从东墙头爬到了南墙头,日影从西边缩回了柱子底下。他蹲着看蚂蚁搬了四趟碎馒头屑,看平安从廊上经过三次,看他爹从书房门口出来一次,站在门口咳嗽了两声,又缩回去了。
天擦黑的时候宋砚去了厨房后面那间柴房。他摸进去的时候柴房里没有人,只有一摞劈好的松木柴堆在墙角,还有半筐碎木屑。他靠着柴堆坐下来,从柴缝里盯着厨房的后门。弹幕安静了很久,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月亮上来了。
宋砚不知道确切是什么时辰,但他听见了细碎的脚步声,踩着石子路从院子那头过来。那脚步声很轻,像是故意压着步子走,脚尖先落地,再慢慢放下脚掌。他透过柴缝看见一盏纸灯笼在夜色里晃了一下,橘黄色的光,纸面上画了一枝梅。柳氏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比甲,头上一根银簪子挽了发髻,提着灯,推开厨房的门。
她进去了。
宋砚从柴堆后面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厨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柳氏蹲在灶台前,没有点灯,只把那盏纸灯笼放在灶台边上。她伸手去摸第三块砖,手指在砖缝里抠了一下,砖被抽出来了。她的手探进砖槽里,往深处摸了一圈。
空了。
她愣在那儿,手还插在砖槽里,没抽出来。灯笼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宋砚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她猛地抽出砖槽里的手,转头四处看,像是想找什么,但什么也没找到。
宋砚推开门。
门板“吱呀”一声响,柳氏猛地回头,身体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灶台的边缘,震得灶台上的铁锅盖“咣”地一声响。她手里的纸灯笼晃了一下,差点摔了。宋砚靠在门框上,手里扬着那封信,信封的粗麻纸边角对着灯笼的光,泛出一层毛茸茸的暖色。
“找这个?”
柳氏的脸是白的。灯笼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那种白从颧骨延伸到下巴,嘴唇也褪了色。她的膝盖先是屈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下坠,跪在灶台前的灰地上,地上的灰浮起来一层细雾。她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挤不出来,只有呼吸声从喉咙里往外漏,一下一下的,带着细碎的颤音。
宋砚没有走近。他靠着门框,把那封信在手里翻了个面,又翻了个面,像个玩玩具的小孩。他看着柳氏的头顶,看她发髻上那根银簪子闪了一下光,看她攥着灯笼的手指关节发白,灯笼纸上的梅枝被握得变了形。
“说说吧,赵元朗给了你什么好处?”
柳氏没抬头。她的肩膀塌下去了,缩成一团,像一件被人从衣架上扯下来的衣裳。
集尾钩子:月光从厨房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柳氏跪着的那块地上,把她蜷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