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余烬"噼啪"裂开的声音。
柳氏跪在灰地上,膝盖底下那一块被她的裙摆压出一片深色的湿痕。夜风吹着厨房后门,门板微微晃了一下,发出细长的"吱呀"声,又停住了。宋砚靠着门框,手里的信纸边角被灯笼的光照得透亮,粗麻纸的纹理清清楚楚,像一张蛛网。
他不说话。灯笼也没人提,就那么搁在灶台边沿上,纸面被灶膛的余温烘得微微发卷。
柳氏的呼吸慢慢平下来了,但肩膀还在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小幅度颤动,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被人拨了一下。她跪在那里,银簪子歪了,发髻散了一缕垂在耳侧,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宋砚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等她的肩膀不再抖,等她抬起头来,等她愿意看他一眼。但她始终没有抬头。他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动着,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咬住一个字不让它出来。
他把信"啪"地拍在灶台上。
"赵元朗什么时候找的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厨房就这么大,灶台和门框之间三步路的距离,响在瓦顶和砖墙之间,来回撞了一下。柳氏的肩膀猛地收紧,原本只是轻微的颤动变成了剧烈的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脊背一路窜到颈椎。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的灰土里。
宋砚看着她。灶膛的余烬亮了最后一下,又暗了。在那一明一暗之间,他耳边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往上冒泡——
"不能说……说了我儿子就没命了……"
那个声音是柳氏的,又不太像柳氏的。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颤的,但耳边的这个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十年的石头。宋砚的表情顿了一瞬。
他慢慢蹲下来,蹲到和她差不多高矮的位置。灶台边沿的灯笼光刚好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看见柳氏的脖子上有一根筋绷得很紧,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
"你儿子在赵元朗手里?"
柳氏猛地抬起了头。那一瞬间她的眼泪涌出来,不像是一点点渗出来的,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翻了,一下子涌满眼眶又淌下来,顺着颧骨往下流,在下巴尖上挂了一滴,悬了一息,落在灰地上,溅开了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少爷你怎么……"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我猜的。"宋砚说。
柳氏看着他。灯笼光从侧面照到宋砚脸上,半明半暗,他的眼睛是平静的,平静到不像一个刚被雷劈了一天的纨绔子弟。
"他在哪儿?"宋砚又问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柳氏哭着摇头,头发散得更开了,那根银簪子晃了几晃,滑落到肩头又被她偏了一下脑袋别住了。"城西赵府地窖……少爷你别管了……"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脸,眼泪把袖口的绣花洇湿了一片,"赵大人说了,只要拿到信就放人。"
宋砚蹲在原地没动。他在等。果然,不到三息,耳边又响起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更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字地说——
"骗你的,拿到信连你一起杀。"
宋砚的目光没有离开柳氏的脸。他看着她擦完眼泪之后微微松下来的眉头,看着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看着她甚至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在自己说服自己。她信了。她真的信了赵元朗会把儿子还给她。
宋砚站起来。他弯腰把那封信从灶台上拿起来,折好,塞回怀里。然后他伸手,在柳氏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拍了三下,一下比一下慢,最后一下停了一息才收回来。
"柳姨,"他说,"你儿子我帮你救。"
柳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她的声音还是颤的。
"将来公堂上,赵元朗怎么指使你的,一字不落说出来。"
柳氏愣在那里,像没听懂他说的每一个字。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里的泪又涌出来一波,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少爷你……"她停了一下,"信我?"
宋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柳氏跪了太久,膝盖已经僵了,被他扶着往上撑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她伸手去撑灶台,但在撑到台面之前,她先下意识地抬手护了一下小腹。手指收拢的时候指节绷得发白,又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松开,手放下来撑住了灶台边缘。
宋砚看见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的胳膊又托稳了些,多停了半拍。然后他松开手,退开半步,看着她站稳了,才说:"不信。"
柳氏的脸色又白了一下。
"但你儿子在我手里比在他手里强。"
弹幕在他眼前飘过一行字:"逻辑鬼才。"
柳氏盯着他看了很久,灯笼光映在她的瞳孔里,两团橘黄色的小火苗一左一右地亮着。她的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像在吞什么东西。最后她点了点头,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砚看见了。
"好。"
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很紧。然后她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把歪掉的那根银簪子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她做了这件事,手很稳,不像刚才那个人是她。然后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是被夜风吞掉了一半——
"赵元朗三日后要派杀手夜袭宋府。"
宋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说……"柳氏咽了一口唾沫,"一个不留。"
宋砚微微侧了一下头。"三日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在咀嚼什么。而就在他念出这三个字的同一刻,弹幕像是被人猛地掀翻了一样——"提前了!明晚!"
宋砚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又在一息之内松回去。他没有让柳氏看出什么,只是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她可以走了。柳氏低着头走出了厨房,那盏纸灯笼还留在了灶台上,烛火晃了晃,灭了。
宋砚没追出去。他在厨房里站了一息,然后猛地冲了出去。夜风从月亮门的对面灌过来,灌满了他刚换上干净褂子的前襟,鼓了一下又瘪下去。他跑过回廊的时候余光扫见右侧有一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是父亲的书房。他的脚步本能地慢了一下,那扇门里传出了一阵咳嗽声,压得很低,像是被人硬生生捂住了半个音,只漏出来半声,又闷又重。
宋砚站在门外。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出"咯"的一声轻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是白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他松开了。拳头松开的动作很慢,像在数着什么。然后他转身,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过去。回廊的尽头是院子,他穿过回廊走到石阶前,夜风从四面灌过来,灌进他的领口,沿着脖子一路凉下去。他站在院子里,抬头往上看。
房顶上什么都没有。青灰色的瓦片被月光照得亮了一层,檐角的兽头蹲在阴影里,一只蝙蝠从檐下飞出来,绕了一圈又飞回去了。
"别看了,明晚才来。先去买油。"
弹幕飘过,然后安静了。
宋砚收回目光,低头,迈下石阶,踩进院子里被月光照白的那一片地上。脚底下的青砖被夜露浸得湿滑,他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走向马厩。他今晚还有很多事要做,但先要买油。买猪油。要买够能泼满整个房顶的猪油。
集尾钩子:宋砚牵马出了宋府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