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宋砚就起了。
他把平安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平安的眼睛还闭着,嘴巴先张开了:“少爷……天还没亮……”宋砚把一桶猪油塞进他怀里,油桶外壁冻了一夜,凉得平安一个激灵,眼睛终于睁圆了。“少爷你要干啥?”“防贼。”
平安抱着油桶跟在宋砚后面走到正房屋檐下,抬头看了一眼房顶:“防贼得上房顶?”“对。”“谁家贼走房顶?”“会走房顶的贼。”宋砚接过油桶,腰上别了一只长柄刷子,三两下就翻上了屋檐。平安仰头看着他,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上来。”
“我也上去?”
“沿着屋脊泼,别漏。”宋砚把那桶猪油用绳子吊上去,低头对下面说,“沿着屋脊,两边各泼一尺,泼匀。”
平安翻上房顶的时候手脚都在打颤,瓦片被踩得咔咔响。他蹲在屋脊上,一手扶着脊瓦一手刷油,刷子蘸了油往瓦面上拖,拖出一条亮晶晶的油痕。“少爷,”他说,“这油泼了干啥?”“贼踩上去会滑。”“贼又不是傻子,看见油还踩?”“晚上看得见吗?”平安不说话了。他低头继续刷,嘴里开始嘟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宋砚听见。“少爷被雷劈傻了吧……”
宋砚正蹲在另一侧屋脊上刷油,耳朵里突然响起了平安的心声。“完了完了,宋家要出第二个疯子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一股慌张又心疼的语气,像是平安脑子里有个小人正在跺脚。宋砚回头看了平安一眼:“我听见了。”平安手一抖,刷子差点掉下去,油桶在屋脊上晃了晃被他一把按住。“少爷你听见啥了?”“你说我傻。”平安脸涨得通红:“我没说出口!”“你那点心思都写在脸上了。”宋砚转回头继续刷油,嘴角压了一下,没忍住弯了弯。
两个人一左一右刷了大半个早上,太阳升到正中的时候房顶的瓦面泛出一层猪油特有的温润光泽。宋砚从房顶下来时踩到了一块没泼匀的油,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平安在下面伸手去扶,被他带着一起摔进了院子里的稻草堆上。两个人翻倒在稻草堆里,宋砚压着平安,平安的手肘卡在他肋下。“少爷你行不行?”“晚上看我的。”宋砚从稻草堆里爬起来拍身上的草屑,拍了拍又蹲下来拍平安肩上的,“你去歇着,入夜了来院墙根找我。”
院子里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宋砚端了一碗烧饼蹲在墙根底下。他把碗搁在膝盖上,掰了一块烧饼塞进嘴里嚼着,眼睛盯着房顶没挪开。那层猪油在暮色里反着天光,瓦面像罩了一层琥珀色的薄膜。他数了数房顶上有多少片瓦,又数了数檐角蹲着几只兽头,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月亮从东墙头升上来,又大又圆。
宋砚又掰了一块烧饼。
“来了。”弹幕飘过。两个字,简洁得像一声门闩抽开的响动。宋砚抬头。房顶上三道人影几乎同时翻上了屋脊,动作利落,落地无声,是练家子。宋砚看着他们踩上那片泼了猪油的瓦面,看着他们的脚底板落下去,看着他们的重心往前移——
“三。”弹幕亮了。
三道人影同时往前滑,最左边那个脚下一软先跪了,膝盖磕在瓦上砸出一声脆响,中间那个想拽住他却被带歪了重心,身子一拧整个人翻了个面,最右边那个最稳,撑住了一息,但脚底抹了油一样往前出溜了一丈远,最终三个人一前一后从房顶边缘摔了下来。啪,啪,啪啪啪。一个个砸在院子里,摔得整整齐齐。
“二——”
“一。”弹幕补完了最后一声。宋砚啃了一口烧饼。
家丁们从回廊两侧涌出来,十来个举着火把的壮丁一拥而上,把那三道从房顶上摔下来还在打滑的人影按在地上,火把照得院子通明。三个刺客都穿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其中两个摔得半天爬不起来,只有那个头目姿势难看但还能扭动一下。家丁们把他们捆了,麻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
宋砚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蹲到刺客头目面前。那人的黑布被扯掉了,露出来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痕。他呸了一口。
“赵元朗派你们来的?”
刺客头目别过脸去不说话,但他的嘴闭上了,脑子没闭上。宋砚耳边响起了他的心声,骂骂咧咧的,带着一口浓重的北地口音——“赵大人三日后朝会呈信,今晚先灭口,双管齐下……这破差事下辈子再不接了。”
宋砚挑了一下眉。
“哦,”他说,“三日后朝会?还要呈信?”
刺客头目的瞳孔猛地一缩,扭过脸来瞪着他:“你怎么——”
宋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押下去,明天再问。”他转身往屋里走,穿过回廊,推开书房的门,点了一盏油灯。他把灯芯拨亮,趴在书桌上,盯着面前那张空白信纸发呆。油灯的光把信纸照得发黄,纸张的纹路在灯下一清二楚,空荡荡的,一个字都没有。
“赵元朗伪造了一封通敌信。”弹幕飘过,“你先下手——掉包成春宫图。”
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出来了,弯了腰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捶了两下桌面,震得油灯晃了一下。他直起身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纹,抓起笔架上的毛笔,在砚台里蘸满了墨。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腕是抖的——笑的余劲还没散。画了两笔才稳住。他画了两个小人,赤条条地纠缠在一起,姿势歪歪扭扭的,线条粗得像柴火棒。画完端详片刻,又在角落添了只蛐蛐,三根须,两条后腿,蹦跶的姿势。最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赵大人与蛐蛐共赏。”
他放下笔,对着那幅画又看了一遍,伸手把画纸拿起来对着油灯吹了吹墨迹。干得差不多了。他把它折好,和那封家书、那封伪造信叠在一起,贴着胸口塞进怀里最里层。
然后他吹灭了灯,坐回黑暗里等着天亮。明天的朝会,还有更热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