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那幅画摊在书桌上端详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墨迹已经干了,那两个赤条条的小人歪歪扭扭地纠缠在一起,线条粗得像树枝,四肢的比例也不对,左边那个的手搭在右边那个的腰上,看起来更像是要推人下河。他越看越觉得好笑,又提起笔来添了两笔眉毛,眉毛是倒八字,一脸委屈的表情。然后他在旁边添了一只蛐蛐,五条腿,少了一条,后腿粗壮,摆出一副随时要蹦起来的架势,最后批了四个字:“赵大人雅鉴。”
平安端着茶走进来,隔了三步远探头看了一眼,然后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把茶盘往桌上一搁,捂着眼睛就跑了出去,跑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宋砚对着平安的背影笑了一声,把画纸拿起来吹了吹,“墨干了。你跑什么,还没画完呢。”他自言自语着把画纸折好,折成一个四方块,大小刚好能塞进信封。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的天从青色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色。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只有屋檐下的两盏旧灯笼亮着昏黄的光。宋砚把画揣进怀里,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赵府在城东,隔了四条街。他绕过正门,从后巷翻过外墙,落地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片碎瓦,“咔”一声轻响,他立刻贴着墙根蹲下来,一动没动地等了十几息。没有人过来。他沿着墙根往院子深处摸。
“左转,”弹幕飘过,“避开巡夜——停,三秒后有人从月亮门出来。”
宋砚闪身贴到一根廊柱后面。刚贴上去,前面的月亮门里就转出来两个提着灯笼的侍卫,一前一后,步子迈得一样大,像是量好了尺寸走的。灯笼光从宋砚藏身的廊柱前面扫过去,光晕边缘贴着他的衣角擦了一下,他屏住呼吸,等那两个侍卫走远才从柱子后面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薄汗,但手指没抖。他的手一直很稳。小时候被他爹逼着练了一整年的大字,手稳惯了,但这种时候手心出汗是正常的,他告诉自己。
“书架上第三排《论语》夹层。”弹幕又飘过来了。
宋砚摸到书房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屋子里一股墨香混着檀木的味道,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书册,第三排正中那一卷书脊上写着两个字:“论语。”他抽出来,书卷里夹着一封信,封口压了一枚大印,比灶台那封大了整整一圈,印文刻的是北狄将领的军职。他打开信扫了一眼,里面写的是赵元朗与北狄约定的策应细节,落款处盖的正是灶台那封信上见过的那方大印。真信在这里,灶台那封是仿的。他抽出怀里的春宫图塞进《论语》的书卷夹层里,把书卷放回原处,又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书脊上的字正对着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要走。然后他停住了。
脚踝上凉了一下。那种凉不是风吹的,是从皮肤底下渗上来的凉,像一条冰线沿着脚踝往上爬。他低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条蛇缠在他的小腿上。蛇身细长,通体青翠,沿着他小腿肌肉的弧度绕了两圈,蛇头昂着,三角形的脑袋微微偏着,乌黑的蛇信子一伸一缩地吐着,在他脚踝上方三寸的位置停着。
竹叶青。宋砚认得这种蛇。他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被咬过一次,那时候他七岁,哭了一整个下午,三天没敢下床,那之后他看见绳子都会绕道走。他到现在还记得那条蛇咬他时的样子——比这条短一些,颜色也暗一些,但那种昂着脑袋偏着头的姿势一模一样。那个画面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但此刻它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像被水冲开的沉泥。
但他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条蛇,看着它吐信的频率,看着它三角形的脑袋微微后仰,那是要咬的前兆。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撞了两下,但也就那两下。然后他的心跳平下来了,快得像从来不曾乱过。他弯腰。弯腰的动作很慢,慢到那条蛇的蛇信子缩了一下又吐出来。他伸出一只手,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捏住了蛇头后面那一截脖颈,七寸。蛇身瞬间松了下来,软塌塌地垂在他手腕上,尾巴尖还缠着他的小腿,但已经没有力气了。他直起身,把蛇从自己腿上解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把蛇轻轻放到了窗外的草丛里。蛇在草丛里盘了一下,头也没回地游走了。
宋砚翻出窗外,一路跑出了赵府后巷。他跑了三条街才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夜风从巷口灌进来灌满了他的肺。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抖。掌心有汗,但手指没有一丝颤抖。他又看了看,翻过手背看,又翻回来看着手心,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手。他明明最怕蛇。他记得外婆家的院子,记得那条蛇咬在他脚踝上的疼,记得自己哭了三天,记得他娘拿艾草给他熏伤口的时候他搂着他娘的脖子死活不松手。他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干的。一滴泪都没有。他甚至想挤一下试试,但眼皮底下干得像旱季的河床。
他走回家,推开房门,站在屋里的那面旧铜镜前面。铜镜磨得有些花了,照出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但能看清脸的轮廓。他伸手摸自己的脸,从额头摸到颧骨,又摸到下颌线,最后停在嘴角。
“我怎么……不抖了?”
他对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轻声问。镜子里的人影也在摸自己的脸,动作一模一样,但表情看不太清。铜镜太旧了,照不出细节,他只觉得自己的脸是平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代价:恐惧剥离。”弹幕缓缓飘过。“你现在不怕任何东西了——包括你娘那封家书。”
宋砚的手顿住了。他低头,手伸进怀里,在最里层摸到了那封家书。信封的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粗麻纸的纹路磨平了一层又一层,边缘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布。他娘死的时候他十二岁,他娘从病床上撑起来写了这封信。他拿到信的那天晚上他爹坐在书房里一夜没睡,他蹲在门口听了一夜,也没拆。之后他每天都把这封信揣在身上,隔着衣料按一按,知道它在。他拿起来过无数次,又放下了无数次。每次拿起来他都想拆,每次他都想,再等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他准备好了。十年过去了。
现在他发现自己连那份“不敢”都没了。他低头看着那封信的封皮,看着上面他娘的字迹——“吾儿宋砚亲启”——字是歪的,他娘病重的时候手已经抖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拖出了纸边。他把信从怀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看了一眼封皮,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塞回了怀里。
他还不想拆。但他知道,不是不敢了。他只是……还没想好。
他重新看向铜镜,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还是平的。他伸手又摸了一下嘴角,问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那下次丢什么?”
铜镜没有回答。弹幕也没有。窗外有一只夜鸟叫了一声,又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