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朝鼓响了。
文武百官从宣德门两侧列队而入，朱红色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殿内光线暗了一瞬，随即被两侧十二盏铜雀灯照得通明。宋怀仁走在文官队列的第四排，绯色官袍的衣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他抬手压了一下，指尖捏着袖口的边缘，指节是绷紧的。
他旁边是户部侍郎王庸，低声问了一句：“今日议程你看了？”宋怀仁没答，只微微点了下头。议程上有一条是“礼部呈报新铸国玺事宜”，赵元朗领衔的。宋怀仁不觉得那有什么问题，但他就是觉得今天哪里不对劲。他回头看了一眼殿门方向，门已经关严了。
赵元朗站在文官队列的最前面，紫袍金带，笏板端端正正地托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目视前方。宋怀仁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背影笔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刷了漆的木雕像。皇帝升座之后，奏事依次进行。先是户部报今年秋粮收成，然后是兵部奏北境军情，接着是工部请拨银两修河堤。宋怀仁一路听过去，手里的笏板攥出了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但他的后颈一直在发麻。
直到赵元朗出列。
紫袍官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了一尺长，他跪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整个朝堂都安静下来。他的双手举着一封密信，高举过头顶，信纸的边角在烛光下微微反光。“陛下——”赵元朗的声音不高，但殿内空旷，每个字都带着回音，“臣，礼部尚书赵元朗，有本奏。”皇帝抬了一下眼皮。“奏。”“臣查获吏部侍郎宋怀仁通敌北狄之铁证，私通敌将，密谋叛国。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满朝哗然。
宋怀仁的脑子“嗡”了一声。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被赵元朗念出来的时候，耳膜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四周的声音都变得又远又模糊。他迈出队列的时候膝盖是硬的，走到殿中央跪下来，额头贴地。“臣——冤枉！”
皇帝没有立即说话。殿内静了几息，只有铜雀灯的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然后皇帝抬了一下手指。“呈上来。”
太监从赵元朗手中接过那封密信，转身走向御案。殿内百余双眼睛盯着那封信，从太监的手上移到皇帝的桌上，又从皇帝的桌上移到他展开信纸的手指上。信纸被展开了。宣纸“哗”地一声铺平在御案上。殿内安静了。
三息。
皇帝的脸从平到皱，从皱到涨，从涨到紫，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五次呼吸。那封“通敌信”的宣纸上画着两个赤条条的小人纠缠在一起，线条粗得像柴火棒，左边那个一脸委屈地倒着八字眉，右边那个的手搭在左边那个的腰上，姿势像是在推人下河。旁边批了一行歪字：“赵大人雅鉴。”角落里还蹦跶着一只蛐蛐，五条腿，缺了一条，后腿粗壮。
有人先笑了。
是站在末列的一个年轻主事，笑了一声之后就捂住了嘴。但他捂不住第二声，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然后他旁边的人也笑了，没忍住，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又憋回去了。但整个朝堂像一口开了缝的锅，气从缝里往外冒。更多的人开始抖肩膀、低头、拿笏板挡脸。有人咳了一声假装清嗓子，但咳完嘴角还翘着。
皇帝把那幅画从御案上抓起来，“啪”地一声摔在了赵元朗的脸上。“赵元朗！这就是你的铁证？！”
赵元朗没有接住。那幅画砸在他鼻梁上又弹开，飘落在他膝盖前面的地上，墨迹朝上，那只五条腿的蛐蛐正对着他的脸。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缩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嘴唇翕动了三下才发出声音：“这、这不是……陛下！有人掉包！”他猛地抬头，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颧骨上泛着一层青灰色，“臣呈上的分明是通敌信！有人换了它！”
皇帝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从御案上滑下来，像一块冰碴子砸在大理石地上。“你的信，你的印，你的手。”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说——掉包？”赵元朗的嘴唇又翕动了一下，但这一次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殿外的廊柱底下，宋砚靠在柱子上啃苹果。苹果是他出门前从厨房顺的，红皮大个儿，咬一口脆生生地响。他嚼着苹果从殿门缝里往里看，听不见里面说什么，但看得见赵元朗跪在地上低着头，看得见他爹跪在旁边额头贴着地。
“赵狗脸绿了。”弹幕从他眼前飘过。宋砚嚼着苹果含混地回了一句：“绿的？我画的是红的啊……”他又啃了一口苹果，咔嚓一声响，殿门口的侍卫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缩回柱子后面去了。
退朝的时候百官从殿内鱼贯而出。赵元朗最后一个出来，紫袍下摆拖在地上，他自己踩了一脚，踉跄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宋砚蹲在廊柱后面看他的脸，隔了十几步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步子迈得很慢，慢得像鞋底粘了浆糊。宋怀仁出殿的时候步子也不快。他走得很沉，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砖是不是实的。宋砚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还没来得及缩回去，就被一只大手揪住了耳朵。
“你在这儿干什么？！”
宋怀仁的手劲很大，揪着宋砚的耳朵往上提，宋砚跟着踮起了脚尖，嘴里的苹果差点掉了，他赶紧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含混着喊：“吃……吃苹果啊爹！”
宋怀仁瞪着他，半晌，松了手。宋砚的耳朵被揪得通红，他伸手揉了一下，又咬了一口苹果。宋怀仁看着他，看着他蹲在柱子旁边像只偷食的猫，看着他腮帮子鼓着嚼苹果，看着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个啃得歪歪扭扭的果核。宋怀仁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想骂什么，最后只是甩了一下袖子，转身往宫门方向走了。宋砚跟上去，走在他爹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路啃完了剩下的苹果。赵府书房里，赵元朗把一只青瓷茶盏摔在了墙上。
瓷片四溅，茶水顺着墙纸流下来，洇出一条深褐色的痕。他指着面前跪着的心腹，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三天之内——”他咬着牙，牙缝里挤出来的字像砂纸磨石头，“给我查清楚谁动的手！查不出来你提头来见！”
心腹跪在地上没敢抬头，额头上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他也不敢擦。
赵元朗转过身去。他的背影站在书房的烛光前面，被烛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碎了一地的茶盏碎片上。他盯着墙上那幅字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三天。他只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