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完全透进窗纸，宋砚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来，侧耳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木板隔墙很薄，稍微重一点的呼吸声都能传过来。他听见他爹翻身时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像被人从嗓子眼儿里按回去似的，咳了半声就没了。宋砚从铺上坐起来，披了一件褂子，推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前。门虚掩着，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宋怀仁裹着一床旧棉被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公文在看，看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贴到纸面上。他的脸色不好，嘴唇泛着一层灰白，捏着公文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纸页稳住。他又咳了一声，这次没憋住，整张脸弓下去，肩膀连着抖了三下，咳完又迅速挺直了脊背，像是怕有人听见。
宋砚收回视线，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穿过回廊走到前院的时候，太阳刚爬到东墙头上。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平安在扫昨天泼油时洒下来的碎稻草渣子。宋砚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直到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穿了青布短衫的陌生男人提着一只锡壶走进了院子。那人脸上堆着笑，笑纹从眼角一直堆到下巴，一看就是常笑的人。他手里那只壶擦得锃亮，壶盖缝里冒着一缕细细的热气，飘出来一股茶香。
“宋衙内，”那人弯了一下腰，“赵大人让小的送壶新到的龙井来给衙内赔罪。昨儿朝会上闹了误会，赵大人心里过意不去，特意让小的送壶好茶来。”
宋砚没接话。他看着那只锡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茶香浓得有些不正常。那人又把壶往前送了送，宋砚伸手接了过来。壶底温热的，隔着壶壁能感觉到里面茶水在晃。他正要接过来的时候，弹幕飘过一行字：“别喝。鹤顶红。”
宋砚的手没有停。他把茶壶接过来端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那人笑了一下：“赵大人费心了。”他提着茶壶走到院子里，没有回屋。赵元朗养的那条黄狗正趴在院墙角晒太阳，狗肚皮朝天，四只爪子蜷着，舌头歪在嘴角，睡得很沉。宋砚蹲下来，把茶壶的盖子揭了，里面的茶汤碧绿清亮，飘着几片细嫩的茶叶尖。他倒了一碗，茶汤冒着热气，茶香扑面而来。他把碗放在狗嘴前面，那条黄狗闻了闻，伸舌头舔了几口。然后它又舔了几口。然后它停住了。
狗的四肢猛地绷直了，从肚皮朝天的姿势一下子翻了过来，四只爪子胡乱蹬了两下，嘴里开始往外冒白沫，泡沫从牙缝里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地上。它的身体抽搐了两下，尾巴尖无力地扫了一下地面，然后不动了。宋砚蹲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条狗从四肢抽搐到口吐白沫再到彻底没了动静，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他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茶汤，汤面上还浮着一片茶叶，打着旋儿。
他把茶壶盖重新盖好，提着空壶走回了门口。那个穿青布衫的人还站在原地，脸上那堆笑纹已经全散了，嘴角抽了两下想重新堆起来但堆不上去了。宋砚把空茶壶递还给他，“茶不错，你们赵大人养的狗很喜欢。还有吗？”那人接过茶壶的时候手指在抖，壶底磕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脆响。他连滚带爬地跑了，青布短衫的下摆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半丈远，爬起来连头都没回。
第二天街头。宋砚蹲在卖糖人的摊子前面看老匠人浇一只糖蝴蝶，糖浆在石板上拉出细丝，翅膀的边缘薄得透光。他正在想要不要买一只，身后就响起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很重，像是故意踩出来的，每一步都恨不得把青石板踩碎。赵元朗带着两个随从从街对面横穿过来，直直地停在宋砚身后，挡住了他面前的光线。宋砚没回头，继续看那只蝴蝶。老匠人把糖丝收尾了，蝴蝶的触角翘着，活灵活现。
“宋砚。”
赵元朗的声音不高，但街上的人都停了脚步。卖糖人的老匠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收拾案板。宋砚站起来，转过身。赵元朗比他高了半个头，鼻尖对着他的额头，眼睛里的血丝很重，像是整夜没睡。他指着宋砚的鼻子，手指离他的鼻尖不到一寸。“你爹那个废物生了你这个废物！”赵元朗的声音终于高上来了，整条街都听得见，“宋家满门都是废物！”
街上的人围过来，站的站蹲的蹲，卖菜的提着篮子没走远，对面茶馆里的茶客探出半个身子来看。所有人都等着宋砚暴跳如雷。但他没有。
宋砚听完了。赵元朗骂了多久他不知道，大概有十几息，也可能更长。他站在那儿，听着赵元朗把他的名字、他爹的名字、他娘的名字挨个骂了一遍，骂他娘的时候宋砚的眼皮跳了一下。赵元朗骂完了，胸口还在起伏，指着他鼻尖的手放下来又举起来，像是想再骂一轮。
宋砚鼓了两下掌。掌声不响，但很清脆，拇指和中指一撮，“啪”一声，“啪”又一声。围观的人安静了，等着他的下一句话。“骂得好。”宋砚说，声音很平，“赵大人嗓子疼不疼？我那儿有润喉茶，要不要来一壶？”
赵元朗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的嘴张了两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眼，一个字都没挤出来。围观的群众面面相觑，没人说话。那个卖糖人的老匠人把案板一收，挑着担子走了。赵元朗终于转过身去，步子迈得很大，两步就穿过了人群，随从在后面小跑着追上去。宋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挠了一下后脑勺，然后转身往另一条街走了。
他走了三条街。第一条街的时候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是干的，没有汗，手指没有蜷。第二条街的时候他停下买了一个烧饼，嚼了两口，觉得没味，塞进袖子里继续走。第三条街的中间，他靠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停了下来。
他开始在自己的身体里找一样东西，像在一个塞满杂物的箱子里翻找一件很小很小的物件。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指节是白的，但他没攥拳。他试着攥了一下，手指收拢又松开，手掌上连一个指甲印都没留下，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用力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捏着核桃的手，然后手指收拢——核桃壳碎了，碎成几瓣从指缝里掉下去，“咔嚓”一声轻响。
他的脸上还是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低头看着碎在脚边的核桃壳，心里隐约泛起一丝烦躁，像一锅水面上冒了个泡，“啪”地一下又没了，水面恢复平静。
“第二次代价——愤怒剥离。”弹幕飘过，“恭喜，你现在是个没脾气的人了。”
他把手心里最后一片核桃壳抖落，轻声问了一句：“我还有几种情绪可以丢？”太阳升到了头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揣进袖子里，继续走。手心里攥着的那片碎壳扎了一下他的指尖，他也没觉得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