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内的世界,也随之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陆明“看”着苏清寒那张总是镇定自若的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变得和她身上的白衣一样苍白。
她纤细的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支撑着她一路走来的那根弦,断了。
她的冷静、她的谋算、她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此刻都盛满了茫然与破碎。
陆明无法开口,无法动弹,只能作为一个最无力的旁观者,感受着那股绝望像是沼泽里的黑泥,一点点将她,也将自己,彻底淹没。
他的【万物图鉴】面板,静静地悬浮在意识虚空之中。
【物品名称:九转造化莲之残根(已枯死)】
【词条一:生机(已断绝)】
【词条二:灵性(已消亡)】
【词条三:药力(已流失)】
【修复可能:无】
修复可能:无。
那两个冰冷的字,像是一道最终的判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之前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都成了镜花水月,一个可笑的梦。
原来,连最后一丝机会,老天爷都懒得给。
苏清寒不信。
她不信天命,更不信自己会败得如此彻底。
她猛地咬破舌尖,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一口殷红的本命精血,带着她最后的灵力与意志,化作一道血箭,喷在那株扭曲的枯根之上。
血珠触及焦黑的根茎,没有想象中的灵光乍现,甚至没有丝毫的渗透。
它们只是顺着那干枯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入脚下龟裂的泥土,瞬间便被吸收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徒劳无功。
它死了。
死得透透的,死了至少几百年。
苏清寒的身体晃了晃,撑在池边的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她算计人心,算计局势,算计陆家,算计血莲教,甚至算计天道那一丝缥或者的变数。
她算好林雪衣能引走追兵,算好九曜神鹿能制造出足够以假乱真的动静,算好这避瘴圭能护着她穿过死亡沼泽。
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刀刃上。
可她唯独没有算到,这把刀,根本就没有刀尖。
目的地从一开始,就是一处坟墓。
就在她心神激荡,灵力运转出现一丝滞涩,防备最松懈的一瞬间。
一股冰冷、阴毒,宛如毒蛇吐信般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升起。
“呵呵呵……天机阁的圣女,真是好算计。”
一个沙哑而又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山谷中突兀响起,如同墓碑上的刮擦声,刺耳至极。
苏清寒的脊背瞬间绷紧,肌肉如同被冰水浇过,猛地转身。
不远处的沼泽迷雾之中,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走出。
他身披血色长袍,宽大的兜帽下,是一张布满诡异暗红咒文的脸,皮肤干瘪地贴在骨骼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鬼火。
血莲教,大祭司。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应该在东海之上,追杀林雪衣和“陆明”吗?!
苏清寒的心脏猛地一沉。
大祭司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那张布满咒文的脸扯出一个嘲弄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摊开一只手,掌心托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颗拳头大小、还在微微搏动的血色心脏。
心脏的表面布满了繁复玄奥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
而在其核心,一缕微弱的、陆明无比熟悉的九色星光,正在其中挣扎、闪烁,像是被蛛网困住的萤火虫。
“调虎离山,金蝉脱壳……真是精彩的计谋。”大祭司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却像毒蛇一样,贪婪地盯着苏清寒怀中那枚散发着微光的养剑玉佩,“可惜啊,你忘了,这片沼泽,是本座的地盘。而这株莲花……”
他用另一只枯瘦的手,轻蔑地指了指池中那株焦黑的残根。
“早在三百年前,它就已经被本座炼化,成了我这颗‘七窍血莲心’的一部分,为本座延寿至今。”
苏清寒的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圈套!
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巨大的圈套!
大祭司根本就识破了她们的计划,他只是将计就计。
派出一部分主力去追杀林雪衣,制造一个他被成功引走的假象。
而他本人,则早就等在了这个真正的终点,好整以暇地守株待兔!
她们所有的努力,每一步惊心动魄的算计,都像是被线牵引的木偶,精准地、可笑地,踏进了敌人预设好的陷阱里。
“现在,把那个小东西的星源印记交出来吧。”大祭司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狂热,“将它与这莲心的残余之力融合,本座,便将取代他,成为天道钦定的那个‘劫’!”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血色残影,鬼魅般扑向苏清寒!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东海之上。
天空中布满了法宝的光芒和纵横交错的术法,将海面映照得五光十色。
林雪衣浑身浴血,一身白衣早已被染得斑驳猩红,她拄着断了半截的霜剑,半跪在九曜神鹿的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息着。
神鹿的情况更糟。
它那一身神骏的雪白皮毛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璀璨如玉的鹿角都断了一截,周身的星光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在她们周围,陆家长老、血袍使者,以及数百名各方高手,结成密不透风的阵法,将她们死死围困在中央。
“束手就擒吧!”陆家长老的声音如洪钟般在海天之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头神鹿和这个女剑修的顽抗,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林雪衣缓缓抬起头,沾着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眸没有丝毫屈服,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决绝。
突然,她身下的九曜神鹿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悲凉的鸣叫。
“呦——!”
这声鹿鸣,响彻云霄,压过了所有的喊杀声与法术的轰鸣。
紧接着,它身上仅存的星光,在一瞬间全部燃烧起来!
璀璨的九色光焰冲天而起,如同点燃了神圣的祭火,将它整个身体都包裹了进去。
“雪衣……走!”一个稚嫩却无比坚定的意念,直接在林雪衣脑海中响起。
神鹿在燃烧自己的生命本源!
“不!”林雪衣失声惊呼,想要阻止,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死死按在鹿背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九曜神鹿化作一道极致璀璨的星辰流光,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赴死的悲壮,狠狠撞向了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点!
轰——!
天地震动,海面被掀起滔天巨浪。
那处由数十名金丹期高手组成的阵法节点,被这道蕴含了神兽最后生命精华的星光,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缺口!
林雪衣的身体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包裹着,推着她,冲出了那道死亡的缺口。
她含着泪回头,只看到那片绚烂的星光,在无数法宝的轰击下,彻底爆开,化作漫天光雨,纷纷扬扬地洒下,消散在无垠的海天之间。
她逃出来了。
可怀中那枚一直被她用生命守护的养剑玉佩,那枚承载着所有希望的火种,却在这一刻,随着遥远沼泽地里苏清寒的倒下,随着陆明的星源印记被大祭司强行剥离的瞬间,其内部流转的最后一缕星光,彻底熄灭了。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掐灭。
玉佩内的世界,陆明的意识,彻底坠入了一片虚无。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他好像死了,又好像还存在。
就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他那已经没有任何力量的意识体前方,那个始终伴随着他的【万物图鉴】面板,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并未消失。
反而,面板上的所有文字都开始溶解、重组。
最终,只剩下了一行全新的,他从未见过,也无法理解的金色古字。
【检测到濒临消散的“劫”之本源……正在接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