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修莉尽可能地低下头，把目光投向位于屏幕中下方的那几行文字内容，双眼牢牢地盯住程序页面当中从左向右移动的光标，脸上显露出来的艰难表情逐渐变得更加僵硬。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十根手指全都活动起来，依次用不同的手指敲击键盘上的不同按键，对照程序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大片范文输入文字内容。整个程序页面当中的大部分空间都被大片的黑色范文和位于每一行范文之间的空白区域填满，只有下方还保留一片如同桌面任务栏一般的长方形区域。一个又一个蓝色文字逐渐从黑色范文当中的空白区域之内显示出来，逐渐把空白区域填满。一些看上去有些刺眼的红色文字零散地从连成行的蓝色文字当中的不同方位显现出来。位于程序页面下方右侧的长方形方格当中显示出同样为红色的倒计时。时间一秒又一秒地消耗，倒计时的数字也一点点地减少。

齐承光连续转动眼珠，先仔细地扫视程序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蓝色文字，再仔细地打量修莉打字的动作。他完全能够看出，修莉打字输入文字内容的动作比他要慢得多，和韩霜相比也要明显地慢一些，十根手指几乎全都是足够僵硬、活动缓慢、难以跟得上双眼的阅读速度和大脑的思考速度的，很明显是平时很少使用电脑、很少使用键盘打字的，更是完全没有接受过这个方面的专业训练的。而且，修莉在打字的过程当中打错的字也比较多，多到他没有办法只靠扫一眼屏幕就能完全数清。无论是他和王腾飞，还是韩霜和林子娴，都在正式入职前接受过这一款打字测试软件的测试，也都成功地在钱达峰面前展示过自己的打字能力并且得到钱达峰的认可。此时此刻，以修莉展示出来的打字能力，别说是钱达峰，连他都会感觉到很难认可。

韩霜同样把目光投向修莉的双手，仔细地观察修莉的动作。不一会儿，她便忍不住露出带有几分遗憾的表情，随即把目光转向另外一侧，显露出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她很清楚，在她最忙的时候，她可能需要在同一个时间段之内集中回答六七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人提出的不同问题，其中既会有老客户、也会有刚刚成交不久的新客户、还会有刚刚看到网站上的产品并开始向她提出问题的客人。她同样能够看出，以修莉生涩而僵硬的动作，根本不足以在短时间之内同时应对不同的人在网站上或者社交平台上提出的不同问题。而且，以修莉在她面前呈现出来的状态，哪怕是用语音通话的方式来回答问题，恐怕也是很勉强的。

钱达峰没有再专门去观察修莉的动作，像是已经完全预料到她能够发挥出来的状态一样。他再次扫视齐承光和韩霜的身影，注意他们的表情和神态，随即拿起自己的手机，回复自己刚刚收到的一条消息。回复完这条消息之后，他便把手机放回到办公桌正中央的位置，牢牢地盯住手机屏幕，对手机屏幕露出紧张而严肃的表情。

“嘀！”

清脆而短促的铃声从笔记本电脑当中传出来。从程序页面斜下方的方框中显示出来的倒计时归零。

布满文字内容的程序页面当即完全停止向下滚动。位于蓝色文字内容末端的光标也停止闪烁。一个接近正方形的窗口页面从程序页面的正中央位置弹出来。各项数据同时从正方形窗口页面之内显示出来。每一项数据都是和程序页面当中显示出来的错字一样的鲜红色。

齐承光向斜前方抬起手掌，轻轻地摆手，示意修莉已经可以停下。

修莉当即停下打字的动作，双手直接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完全张开，随即从口腔中呼出一口既有些低沉、又有些急促的气息，脑袋当即笔直地向正前方耷拉下去，好像已经花光自己全身上下的所有力气。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难以用简单的语言来形容，双眼几乎快要挤成两条长短和粗细都不一样的缝隙，鼻子和嘴唇几乎快要挤成一团，两只耳朵几乎快要紧紧地贴到自己的面部皮肤表面。几颗不易被察觉的汗珠分别从她的脸庞边缘和脖颈表面显露出来，并开始顺着她的皮肤向下滴落。

钱达峰没有动，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投向齐承光。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把目光转向钱达峰，露出一副不出自己所料的表情，先向左右两侧摊开双手，再稳稳地摇头。

钱达峰仍然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掌，先向韩霜摆手，再连续指向摆放在办公桌边缘位置的餐巾纸盒和摆放在房门边缘位置的塑料包装袋。

韩霜当即会意地点头，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从装瓶装矿泉水的塑料包装袋里抽出一瓶水，再从餐巾纸盒里抽出两张餐巾纸，把水瓶和餐巾纸一同递到再次露出像是突然失去意识的样子的修莉面前。

“嗯……谢谢……”

修莉费劲地从自己的唇齿之间挤出三个字，缓慢地抬起双手，接过韩霜递给自己的餐巾纸，先拿起其中一张餐巾纸擦拭自己脸上、脖子上的汗珠，再把另外一张餐巾纸完全展开并将它严丝合缝地贴到自己的脸庞上。她没有去动韩霜递到自己身边的那一瓶水，只是用双手牢牢地按住贴在自己脸上的餐巾纸，十根手指同时缓慢地在餐巾纸的表面揉搓。

齐承光忍不住露出有些奇怪的表情，却没有说什么。他曾经见过很多个应聘失败的人，也曾经见过被面试官公然为难、刁难的人，却从没见到过在面试的过程中做出这样的事、显露出这样的一副神态的人。如果这一场面试完全由他来负责，他是不会主动给这样的人递上餐巾纸、更不会主动地给这样的人递水的。

钱达峰再次抬起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先轻笑一下，再露出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不一会儿，修莉显露出刚刚反应过来和缓过来的样子，用双手把贴在脸上的餐巾纸取出来，再把用过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把两团用过的餐巾纸一同摆放到办公桌的边缘位置。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之后，她仍然坐在椅子上，没有再做任何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修小姐。”

钱达峰不紧不慢地把目光投向修莉，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平静，既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也没有显得失望。

修莉不得不抬起头并且重新坐正身体，把目光投向钱达峰。她不由自主地显露出带有几分胆怯的神态，脸上的表情还隐约带有几分羞愧。

“看样子，对你而言，我们的要求似乎是难以克服的难题啊，”钱达峰平稳地开口，“我能看出来，你平时确实很少使用电脑打字，更没有接受过这个方面的专业训练。”

“嗯……是的。”

修莉犹豫一下，随即缓慢地点头，再次费力地从自己的口中挤出三个字。

“对于一名合格的外贸业务员而言，以电脑打字能力为主的交流、沟通能力只是必备的基本能力之一，”钱达峰继续说，“而且，在正常情况下，这项能力应该是大多数普通人都能够掌握的一项基本能力。尤其是从事需要使用电脑来办公的工作的人。至少，我们公司的外贸业务员工作确实需要这一项能力，不可能像你说的那样只通过手机和语音通话来进行。”

修莉没有立刻回答什么，连眼珠都完全没有转动，看起来有些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钱达峰的话。

“很遗憾，修小姐，”钱达峰不紧不慢地摇头，“从目前来看，你恐怕不适合我们公司的工作。无论是在基本的工作能力上，还是在对贸易工作的基本了解上，都是如此。我还是那句话，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立刻就能够投入工作、分担工作的人，而不是一张白纸。”

修莉还是没有说什么，整个人看上去既像是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也像是想要哭却又哭不出来。

齐承光略微后退半步，侧过身，再略微转过头，把目光投向房门之外，扫视大门。他刚刚听到，大门外的走廊里隐约传来一阵足够轻的脚步声。只不过，大门外的整片区域当中看不到任何人影。与此同时，他刚好看到，王腾飞正好抬起头并把目光投向经理室，脸上还露出带有几分不屑的表情。

“小韩，送客。”

钱达峰从办公椅上站起来，抬起手掌，向韩霜摆手，随即转过身，走到办公椅后方的窗户之前，面向窗外，眺望远方。

“好的，钱总。”

韩霜当即转过身，向钱达峰点头，随即用双手拿起自己取出来的那一瓶水，再次把水瓶递到修莉面前。

“嗯……谢谢。”

修莉略微转过头，轻轻地向韩霜点头，随即抬起双手，用双手接过水瓶，再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水瓶。再次停顿几秒钟之后，她才转向沙发的方向，缓慢地走向沙发的边缘位置，用另外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手提包，随即头也不回地向公司大门的方向走去。

韩霜当即跟到修莉身后，跟随修莉一同走到大门内侧前方，并且为修莉从内侧把大门打开，让修莉直接走出大门。随后，她轻手轻脚地把大门重新关上，目送修莉的身影走到电梯间的位置，随后才转过身，重新走回到经理室。

齐承光不紧不慢地将两把椅子重新放回到原来的位置，随即走到笔记本电脑前方，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调转方向，让屏幕和钱达峰的办公电脑的显示器保持平行，也让程序页面正中央的正方形方框当中显示出来的每一项数据显得更加清晰。随后，他没有再做什么，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站在办公桌前方。他知道，钱达峰接下来肯定有话要对他和韩霜说。

韩霜走回到齐承光身边，把留在办公桌边缘的两团用过的餐巾纸一同扔进垃圾桶里，随即站到办公桌边缘的另外一侧。相对于齐承光表现出来的平静和冷静，她的个人情绪明显是足够复杂的，脸上的表情当中至少能够同时看出好几种不同的情绪。她既显得有些尴尬，也显得有些为难，眼神当中还能够看出一点不容易被直接察觉的同情。

齐承光把眼角的余光投向韩霜，没有去更多的在意她显露出来的神态。他觉得，她的神态有些奇怪，似乎和他所了解到的她的个人情况不太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