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坐在书桌前已经坐了大半个时辰。
桌面上摊着几样东西——那封家书,粗麻纸信封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那幅春宫图,折痕处墨迹有些淡了,五条腿的蛐蛐还蹦跶在上面;赵元朗伪造的那封信,蜡封已经被他拆开了又重新封回去,封口处还留着指甲挑过的痕迹;还有柳氏的口供,是前天夜里她在柴房里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字笔画都散了,但内容清清楚楚——赵元朗如何指使、如何承诺、如何威胁,每一个字都是柳氏按了手印的。他把这几样东西排成一排,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这些证据指向了赵元朗,指向了他陷害宋怀仁的每一步,但它们还不够。他缺一样能把赵元朗从“陷害”推到“叛国”的东西。
“三日后北狄密使入京,赵元朗的人在城东接应。截住密使,人证物证俱全。”弹幕飘过。
宋砚的手指停在半空。三日后。他把桌上的几样东西一一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天很蓝,云很少,一只鸟从院子上空飞过去,翅膀扇了两下就滑远了。
三日后的城门口。宋砚穿着一件破道袍,袍子下摆磨得起了毛,袖口处破了一道口子。他脸上抹了一层锅灰,灰从颧骨抹到下巴,黑一块灰一块的,看起来像是半年没洗过脸。他手里举着一面幡子,幡子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铁口直断。”他把幡子靠在肩膀上,往城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蹲,眯着眼睛往城门洞里看。蹲姿他练了三天,膝盖弯下去,脚跟踩着地面,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又小又旧。
平安在对街茶馆的二楼窗口坐着。他面前摆了一壶茶,茶水从早上喝到中午已经没了颜色,茶壶盖子被他揭开又盖上、盖上又揭开,心不在焉地等着。他隔着窗缝往外看了一眼宋砚,嘴里嘀咕了一句:“少爷扮瞎子蹲那儿还像只蛐蛐……”他低头抿了一口白水,又抬头看了一回。
一个穿羊皮袄的汉子牵着骆驼进了城。那汉子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皮袄的领口竖着,遮住了半张脸。他进城的时候脚步放得很慢,牵着骆驼的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又松开,眼睛四下扫着,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确认没有人跟着他。宋砚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僵了。他端着幡子一瘸一拐地凑上去,拦在那汉子面前。
“客官算一卦?不准不要钱。”
那汉子挥手赶他:“滚。”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北地口音,尾音往上挑。宋砚没有走。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忽然响起了那汉子的声音,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是从他心底翻上来的,像是有人扒开了他的脑壳往里看了一眼。
“接头暗号‘黄河水倒流’……赵府的人怎么还不来……”
宋砚笑了。那汉子正要推开他往前走,宋砚往前跟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黄河水倒流。”那汉子猛地停住了脚步,牵着骆驼的绳子“嗖”地绷直了。他转过头来看宋砚,眼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那面“铁口直断”的幡子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宋砚的脸上。“你是赵府的人?怎么这打扮?”他的语气里带着怀疑,手指已经摸到了皮袄底下别着的一把短刀。
宋砚没往他手那儿看,他的表情很自然。“掩人耳目,”他说,“跟我走。”
那汉子犹豫了一息。宋砚已经转身往城门左侧的巷子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笃定他会跟上来。他走出五步,身后传来骆驼蹄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不紧不慢地跟着。
宋砚把汉子引进了一条死胡同。胡同的两头窄中间宽,像一只瘪了的口袋。他走到胡同中间停了下来,转过身,那汉子的骆驼堵在胡同口,人站在骆驼旁边,手已经摸到了皮袄底下那把短刀。宋砚还没来得及开口,巷子两头同时涌出来几个人。平安从茶馆那边绕过来了,身后跟着五个家丁,个个手里攥着粗麻绳。另一头也有人堵上来,是宋砚提前安排好的,从那边的巷口摸进来的。那汉子猛地拔出了短刀,刀锋对着宋砚的喉咙,刀尖离他不到一尺。
宋砚站着没动。他甚至没有往后退半步。他看着那把刀,刀身的钢面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的眼睛从刀尖移到刀柄,从刀柄移到那汉子的手,那汉子的手很稳,但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绷着。宋砚伸出手。“刀给我。”他说。那汉子愣了一瞬。他愣住的那一瞬,刀柄已经被宋砚握住了。宋砚的手指扣在刀柄上,往前一送一拧,刀尖从他喉咙前面滑开了,顺着那汉子的手腕一转方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家丁们涌上来,麻绳绕了三圈,把那汉子按在了墙上。
平安弯腰从骆驼背上解下一个羊皮包袱,拉开系口的那根细绳,里面塞着一卷文书。他掏出来递给宋砚。宋砚接过来展开,纸面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但核心只有一行:“北狄三万骑兵陈兵边境,只等赵元朗信号,下月十五举火为号。”纸页的右下方盖了一方大印,和灶台那封伪造信上的一模一样。真的。这是真的调兵文书。宋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热热的,像冬天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那是痛快,是真真切切的痛快。他想笑一下,庆祝的那种笑,咧嘴笑出来。他的嘴角动了。动了一下,第二下没起来。脸皮像被钉住了一样,从颧骨到嘴角的肌肉纹丝不动。
他低头摸了摸胸口。怀里的几样东西都在:那封家书,粗麻纸的边角还硌着他的手掌;那幅春宫图,折痕处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柳氏的口供纸,折得整整齐齐的。他又按了一下,确认它们都在,然后把手放下来,把调兵文书卷好塞进怀里。弹幕缓缓飘过:“调兵文书+柳氏口供+春宫图——三件套还差一件。你爹的命,就靠这三张纸了。”
宋砚抬头看天。胡同上方是一条窄窄的天空,蓝得透亮,像被人洗干净了晾在上面。他站了一会儿,又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纹丝不动。
“恐惧没了,愤怒没了。”弹幕又飘过一行字,“下一次——笑。你还能笑几次,自己数着。”
宋砚又扯了一下嘴角。还是没扯动。他的脸平静得像一面墙。平安走过来问他:“少爷,这人怎么办?”宋砚把视线从天上收回来,“带去柴房。别让他跑了。”他转身走出胡同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