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鼓声比往常更闷。
宋怀仁站在文官队列里,绯色官袍的衣摆纹丝不动。他今天穿得很整齐,连腰带都系得比平时紧了一扣。他知道今天不会太平,但他不知道赵元朗会从哪边出刀。出列的是御史台的张呈。张呈是赵元朗的门生,入御史台不到三年,弹劾的奏章写了十三封,每一封都咬死了一个六品以上的官员。他的腰弯得很低,笏板举过头顶,声音尖细地穿过大殿:“臣,御史台监察御史张呈,弹劾吏部侍郎宋怀仁纵子行凶、扰乱朝纲。其子宋砚于朝会当日擅闯宫门、妖言惑众,此等行径若不加惩处,恐成朝堂之患。请陛下严惩!”
宋怀仁的后颈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他出列,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响声很闷。“臣冤枉!犬子年幼无知,但绝无妖言惑众之举!”他的额头贴在地砖上,砖缝里的凉气顺着额心往骨头里钻。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没有说话,他往殿外看了一眼。殿门外的日光照在石阶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宋砚没来。
皇帝收回目光,“宋怀仁,你儿子呢?”“臣……不知。”宋怀仁的声音卡了一下。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今天早上一起来他就没看见宋砚,院里院外找了一圈,平安说少爷天没亮就出去了。他本以为宋砚又去斗蛐蛐了,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殿外的廊柱底下,宋砚正蹲在那啃烧饼。烧饼是他在街口买的,刚出炉的,外皮焦脆,咬一口芝麻簌簌往下掉。他拍了一下膝盖上的芝麻粒,又啃了一口。殿门关着,但隔着一道朱红的门扇,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了一条缝,断断续续的能听清几个字——“弹劾”“宋怀仁”“纵子行凶”。他嚼烧饼的动作没停。他竖起耳朵听,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数着那御史台官员奏章里的措辞——他爹收了他多少钱,他才这么卖力。他还在想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那个声音。那声音是从殿内传出来的,穿过门缝穿过廊柱,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断句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赵大人说了,只要把宋怀仁拉下马,明年侍郎的位置就是我的……”宋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有点僵,扶着柱子站了一息才缓过来。“进去说话,别让他们把爹卖了。”弹幕飘过。
宋砚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迈步走向殿门。殿内的光线在宋砚推开门的瞬间暗了一下,又亮了。文武百官齐齐转头看向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的少年站在门框里,半边身子被日光照着,半边身子落在门扇的阴影里。他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来串门聊天的。他走到殿中央,在宋怀仁旁边跪了下来。宋怀仁的额头还贴着地,听见旁边膝盖落地的声音才偏了一下头,看见宋砚的侧脸,他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陛下,”宋砚的额头贴在地上,声音不高,“臣确有调查之举,但所查之事关乎朝廷安危。臣的证据链尚不完整,待臣补齐,自当全数呈上。”
殿内安静了。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着宋砚的头顶,那个少年的发旋被日光从侧窗照过来,白亮亮的。“你在查什么?”皇帝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宋砚没有抬头,“查一条蛀虫——陛下容臣三日。”他说出“三日”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声音在殿壁之间弹了一下又收回来。皇帝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长到宋砚的后颈开始发麻。“三日,”皇帝说,“查不出来,你跟你爹一起回家种地。”宋砚的额头贴着地没动,“谢陛下。”
退朝的时候宋怀仁先站起来,他伸手拽了一下宋砚的胳膊,手指掐进他袖口里,像是要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宋砚跟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对他爹笑了一下。宋怀仁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两息,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松开了宋砚的袖子,转身往殿外走,步子迈得很大。宋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爹绯色的背影一步一步穿过门框走进日光里。
赵元朗是最后一个出殿的。他的紫袍下摆拖在地上,步子很慢,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看了一眼站在廊柱旁边的宋砚。宋砚正蹲在柱子底下拍膝盖上的灰,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也看了一眼赵元朗。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望了一息。赵元朗的脸是平的,看不出情绪。他转身上了轿子。帘子落下来的时候宋砚听见他压着声音对旁边的心腹说了一句:“给我查!那个小畜生到底在查什么!”
宋砚站在宫门外拍掉膝盖上的灰,弹幕从他眼前飘过:“赵狗要动你爹了——先下手为强。”他抬头看了一眼赵元朗轿子远去的方向,那顶轿子在街角拐了个弯,不见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淡。他忽然想起刚才跪在殿上的时候膝盖底下那块大理石的凉意,从膝盖一路凉到胸口。
“先下手为强,”他对自己说,“那就先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