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回到书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有点灯，摸着黑走到书桌前坐下来，背靠着椅背，在黑暗里闭了一会儿眼睛。隔壁院子传来平安扫地扫到一半停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他爹书房门被推开又合上的声响，里面夹着半声咳嗽。宋砚没有睁眼。他听见院墙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踩过瓦片。
“赵狗的心腹正在你爹书房翻旧档。”弹幕飘过。
宋砚睁开眼，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慌。“早猜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推开房门走了出去。他穿过回廊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走到宋怀仁书房后窗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有翻纸页的声音——嚓、嚓、嚓，一张一张地翻，翻得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宋砚没有往里看，转身回了自己书房。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
信纸是黄麻纸，他特意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纸，边角已经泛黄了，折痕处有一道暗色的水渍，看起来像放了七八年的旧物。信上的字是他模仿赵元朗的笔迹写的，练了整整一天。赵元朗的字左低右高，撇画很重，捺画收得急，宋砚把纸头写废了十几张才练出了七八分像。信的内容是“赵元朗与北狄密使往来名录”，列了五个人名、三个地点、四个日期，旁边还批了几行密语，写得有模有样的。
他捏着那封信走到宋怀仁书房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那人还在翻，背对着门口，侧影被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条边。宋砚绕到书房另一侧，从宋怀仁堆在角落里的旧公文卷宗里抽出一卷最旧的。那卷公文是大梁七年秋天的，纸张已经脆了，边缘一碰就掉渣。他把那封伪造的信夹进公文卷宗的中段——夹在第七页和第八页之间，那是刚好翻了半卷的位置，一般搜东西的人翻到那儿会停一下，正好能看见。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退回了回廊的阴影里。他蹲在廊柱后面，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咬在嘴角上，看着书房的后窗。里面的翻页声没有停，又翻了三四卷之后，那声音停了。片刻之后，后窗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翻了出来，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宋砚看见他把那卷东西塞进怀里，然后翻墙出了院子。宋砚蹲在廊柱后面没有动，一直等到院墙外面落地的声音消失，才把嘴角那根草茎吐掉。
第二天。赵元朗坐在书桌前，展开昨天心腹从他宋家抄来的那张纸。他展开的时候手指是稳的，目光落上去的时候也是稳的，但读了第一行之后他的手指停住了，读了第二行之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读完第三行他把那张纸“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假的。”他说。他的声音是平的，但腮帮子上的肌肉在动，咬肌一下一下地绷紧。“这个名录——全是假的！”他重新把纸抓起来，又读了一遍，指节绷得发白。纸上列了五个人名，他根本不认识其中三个，剩下的两个他见过一面，但从未谈过什么军务，更遑论密使往来。那三个地点他听都没听说过，四个日期里有一个是他母亲寿辰，他那天在家待了一整天。
“全是假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高了。他把纸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又猛地展开来，指腹在纸面上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心腹站在旁边低着头，“大人，要烧了吗？”赵元朗攥着纸的手在发抖，纸页的边角被他的指腹攥出了毛边。他的嘴张了两下，像是想喊“烧了”，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又咽了回去。烧了就是心虚，不烧就是证据，那个小畜生把这个选择题摆在他面前，他选哪边都是输。
“烧了就是心虚……”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不烧就是证据……”他把那张纸拍在桌上，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眉梢。他盯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从纸上挪开了。
宋砚蹲在赵府院墙外的暗处，从墙头的一个小孔里往里面看着。他看不见赵元朗的脸，但他看见书房的灯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看见一道人影在窗纸上走过来走过去，走了十几趟也没停下来。他蹲在墙根下，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脊背是热的。
“他中招了。”弹幕飘过。
宋砚站起来，搓了搓蹲麻了的膝盖。他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着头想了一会儿。“下一步，”他说，“他得栽赃我点什么才能翻盘。官印？”弹幕没有马上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然后弹幕缓缓飘了过来：“赵元朗接下来会想办法诬陷你偷盗官印。”宋砚点了点头，像是等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那就让他栽。”他裹了裹领口，迈开步子往巷子深处走去。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他的背，把他落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