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2年7月19日】
拍卖会前夜。晚上十一点，手机亮了。屏幕上没有备注名，但她认得那串数字。响到第四声，她接了。
顾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寒暄：“明天的拍卖会，别带画去。”
李清纯靠在窗边，指尖搭在窗台上，没说话。
“你不在明处，他们就不会动。”顾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电话随时会被掐断，“卖画人不是真正的卖家，他只是中间人。真正想引你过去的人，坐在包厢里等你。”
他停了片刻，呼吸声在电流里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然后他挂断了。
李清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她没有回拨，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揣测他为什么打这通电话。她只确认了一件事：明天的拍卖会，有人等她。而等她的人，要的是画，不是她。
她没有打开库房门，没有去取那幅画。她转身走到衣帽间，在镜子前停了一下。黑色高领无袖连衣裙，剪裁利落，收腰，长度刚到膝上三寸——不是为取悦任何人穿的，是让走进那个房间的人，第一眼只能看到她，想不起别的东西。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锁骨上那根细链在光里闪了一下，又落回衣领内。然后从储物柜最深处翻出一个旧画筒，空的，筒身有一条细长的划痕，是多年前搬画时蹭的。她把空画筒放在玄关鞋柜上。
顾深的警告是个提醒，也是个契机。对方要的或许不是画，而是带画现身的人。既然他们想看，她就给他们看。明天，她只带一个空壳去。她要看看，这场局是为画设的，还是为她设的。
清晨。镜城艺术中心门口已经停满了车。李清纯从车上下来，肩上挎着那只旧画筒。黑色高跟鞋落地的一瞬，门口几个原本在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侧过头，又各自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穿过大厅，脚步不快不慢，裙摆微动，锁骨上的细链在日光灯下偶尔闪一下，又被衣领遮住。她没有看任何人，但余光已经记下了所有人的位置。
甄何在场外，周好歌在后场，她没有带任何人进场。
她站在预展区入口处，目光扫过全场。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在不同的位置站着，间隔不远，像各自独立的看客。但他们的视线落点一致，都落在那幅画上。其中一个年长的头发花白，目光从画上移开，锁定了她。那道视线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移开目光，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李清纯收回视线，走向VIP包厢。
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她停住了。沙发上有一个人。坐着的，没有起身，没有转身，背对着门。她只能看到那人的后脑勺，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肩膀微微佝偻。包厢里没开主灯，只有落地灯亮着一圈暖光。空气里没有烟味，没有茶香，只有一种极淡的皂角气息。
“坐。”
声音很沉，带着年纪的沙哑，像旧门轴转动时的干涩。她关上身后的门，在那人对面坐下。暖光落在她脸上，那人坐在阴影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六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色外套，膝上放着一只旧皮包，没有其他随身物品。暖光在她的锁骨链上折了一下，她注意到他的视线随即落在那条细链上，又移开了。
“你是李清纯。”他说。不是疑问句。
“你是哪位？”她反问。
“你不认识我。但你母亲认识我父亲。”他的手搭在膝上，手掌收拢在皮包表层，“你带来的那幅画，不需要拿出来。我知道你带来了什么。”
李清纯没有接话。她把空画筒横放在膝头，手指搭在筒身那道划痕上，没有移开。包厢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的事：“你父亲认识我母亲。我母亲已经过世了，你父亲还在世吗？还是说——坐着说话的这个，就是你父亲本人？”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但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中。
“你比你母亲硬。”
“她是心软。我不是。”她站起来，“你坐在我的包厢里等我，你知道我带了什么。但你还不知道，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幅画？”
“为了确认你是什么人。”她看着他，“现在确认了。”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再开口，拿起空画筒，顺手将那张压在茶几上的名片夹在指间，侧身从他旁边走过，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音，但那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像一根绷紧的弦。她没有加快脚步，没有回头，抵达走廊转角，方才缓缓松开画筒。
预展区那边，拍卖开始了。李清纯没有回包厢，她站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隔着栏杆看下面的展台。那幅画被推上来时，场内短暂安静了一瞬。拍卖师话音刚落，右侧第三个坐席有人举牌，直接翻倍。
她看着下面的举牌方向，没有说话。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灰色西装，袖扣是金色的，站得很近，近到她不用转头就能闻到对方身上雪松混着皮革的古龙水味。
“李小姐？”那人的声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的惊喜，“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我是陆星野的朋友，之前在他的画展上见过你一面——你可能不记得了。”
李清纯没有转头。她的视线没有离开展台。
“你认错人了。”她语气很平，手掌轻抵画筒外壁。
“不可能认错。”那人笑了一下，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这条裙子我见过——前年巴黎时装周秋冬系列，国内没几个人有。李小姐，你品味很好。”
拍卖师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第二次。”左侧靠后的席位举牌，价格又翻了一截。
“我还有事。”李清纯往旁边侧了一步，拉开那半步距离。
“留个联系方式？”他追了一步，语气客气但没打算退，“改天请你喝杯咖啡，聊——”
“不用。”她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看一件不需要被带回家的展品，“我不喝咖啡。”
她说完，收回目光，转身离开。裙摆在她转身的幅度里微微荡了一下，那人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落了两秒，没有再追上来。第三次举牌从电话委托席升起，线上委托，加价翻倍。没有人再举牌了。成交。
散场的时候，大厅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经过走廊转角时，迎面走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年过六旬，步速不快，穿着深灰色大衣。擦肩而过时，他的手在她身侧极快地从袖口探出，随即又收了回去，指间滑落一张叠好的纸条。她自然地将手伸入口袋，指尖触到纸边，轻轻握住。
拐过转角后，她才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微斜，横画略长，和养父铁盒里那张合照背面的字迹几乎一模一样：“你像她。”
李清纯站在转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三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她看了很久。
回到公寓。她站在玄关换鞋，脱掉外套，目光扫过镜子里的自己，伸手摘下了锁骨上的细链，捏在手心——链扣冰凉，带着一整天的体温。她把空画筒放回储物柜，把纸条和名片并排放在桌上。
今天，有人坐在包厢里等她；有人替匿名买家把那幅画翻倍拍走；有人在散场时递了一张纸条，笔迹和养父的字迹一致；还有一个自称陆星野朋友的人，在回廊里喊住了她，认出了她的裙子。她以前以为，复仇的终点是让周婉清认罪。后来她以为，真相藏在李本家那三个字里。今晚她终于确认——李本家不止一个人，赵家是画的原主，养父可能还活着，而她穿一条裙子走进拍卖会的事，已经被不止一个人看见、记住、提及。周婉清只是最浅的一层。
她拿起手机，给甄何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一个地方。城西裱画店。”
（第六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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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星野的朋友认出了她的裙子，包厢里有老者在等她，有人匿名买画，有人塞纸条——你觉得这几个人里，谁是友，谁是敌，谁在观望？评论区说说你的判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