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蹲在院子里把那面铜镜擦了三遍。
铜镜不大,巴掌大小,边沿刻了一圈缠枝莲纹,镜面磨得还算平整,能清清楚楚地照出人脸来。他用袖子把镜面又蹭了一遍,举起来对着月光照了一下,镜面里映出半张模糊的脸和一小片夜空。平安站在旁边看他擦镜子,从第一遍看到第三遍,终于憋不住了。
“少爷,这镜子咱家库房里拿的?我记得是夫人……”
“我娘的。”宋砚把镜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花纹,光秃秃的铜面被磨得发亮,“她用过的,搁了十年了。”
平安不说话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伸手挠了一下后脑勺,“那您把它翻出来干啥?”
宋砚把镜子揣进怀里,“今晚跟我翻墙。”
平安的眼睛瞪大了,“翻墙?翻谁家的墙?”
“赵府的。”
平安的嘴张大了,半天没合上。宋砚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平安,平安还站在原地像个木桩子。“愣着干吗?换夜行衣。”
“我没有夜行衣……”
“穿黑的就行。”
入夜之后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宋砚带着平安从宋府后门摸出去,贴着墙根绕过了两条巷子,停在了赵府后墙外。墙很高,一丈多,青砖垒的,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夜色里泛着一点冷光。宋砚抬头量了一下高度,把平安往墙根推了推,“蹲下。”
平安蹲下去,宋砚踩着他的肩膀翻上墙头,伸手把平安拽上来,两个人骑在墙头上。赵府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前院方向有几点灯笼光在走动。宋砚趴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会儿,弹幕飘过:“书房有侍卫,两个,在廊下。管家房间在东厢第二间,目前没人。”
“走。”宋砚翻下墙,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平安跟着翻下来的时候踩到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宋砚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进墙根的阴影里。两个人贴着墙根蹲了十几息,前院的灯笼光没有往这边移动,侍卫也没有过来。宋砚松开平安的肩膀,指了指回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门,“东厢第二间。”
两个人贴着廊柱摸过去,脚步声被夜风吞了一半。管家房间的门虚掩着,宋砚用肩膀轻轻一碰就开了,屋子里一股陈年的皂角味混着樟木箱子的气息。他摸到床边蹲下来,床是木架子床,床板底下塞着一只旧樟木箱。他把箱子拖出来,盖子一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换洗衣裳,最底下压着一卷旧账册。宋砚把那卷账册拿出来放在旁边,然后把怀里的铜镜摸出来——在箱底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把铜镜塞了进去。他调整了一下镜面的角度,让它刚好能照到床上枕头的位置,又不至于被箱子里的杂物挡住。然后他把账册放回原处,盖好箱盖,把箱子推回了床板底下。
平安蹲在门边望风,后背贴着门板,眼睛盯着回廊的方向。宋砚出来的时候拍了他一下肩膀,“走了。”两个人原路翻出赵府院墙,一路跑回了宋府后门。进了屋关上门,宋砚才呼出一口气。他把怀里的灰拍干净,坐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
“官印三天后出现——到时候从你枕头底下摸出来,放回铜镜照到的位置。”弹幕飘过。
宋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三天?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弹幕没有回答。
三天后的早晨,宋砚是被弹幕吵醒的。“来了。”两个字浮在他眼前,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翻过枕头,枕头下面果然躺着一方青玉官印。官印不大,四四方方,印纽上雕着一只蹲着的瑞兽,底部刻着“吏部侍郎印”五个篆字。这是赵元朗私铸的,还是从吏部库房里偷出来的?宋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现在这方官印在他的枕头底下,捕快还有一个时辰就到。
他握着那方官印的手心是凉的,把官印塞进怀里,披上褂子,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赵府后院的围墙他又翻了一次,这一次比上一次更顺,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管家房间的门还是虚掩的,他摸进去的时候屋子里没有人。他把那只樟木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那面铜镜还在,镜面在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反着亮。他把官印塞进箱子底层,放在铜镜正前方的位置。镜面里清清楚楚地映出了那方青玉官印的轮廓,连瑞兽的犄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合上箱盖把箱子推回床底,退出了管家房间。他翻出赵府院墙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他没有急着回去,而是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子上坐了下来,要了一碗馄饨。馄饨汤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和虾皮,他拿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巷子口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捕快。领头的捕快手里攥着搜捕令,身后跟着六个人,一路冲进了赵府。宋砚低头咬了一口馄饨,热气扑在脸上,他慢慢地嚼,慢慢地咽。馄饨摊的老板在旁边问他:“客官要不要加勺辣?”宋砚摇了摇头,“不用。”
捕快冲进赵府的时候管家还在床上睡。他被门板拍墙的声音惊醒,刚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揉眼就被两个人按住了肩膀。捕快头子掀开他的被子——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但捕快头子没有停手。他弯腰往床底看了一眼,看见了那只樟木箱子。他一把拖出来掀开箱盖。那方青玉官印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底层,镜面反射着捕快头子自己的脸,一张圆脸,颧骨上有一道疤,眼睛里映着一方官印。
“找到了。”捕快头子把那方官印拿出来的时候声音是沉的。管家从床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哐”一声响,“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他喊的声音很高,高到整条回廊都听得见。“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会在箱子里!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捕快头子把那方官印揣进怀里,扫了他一眼,“带走。”
管家被两个捕快架起来往外拖,光着脚踩过青砖地,鞋都没来得及穿。他被拖过回廊的时候还在喊冤,声音从高到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赵元朗从正厅冲出来的时候管家已经被拖到中门了,他站在石阶上,紫袍的衣摆还在晃,“怎么回事?!”
捕快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人,官印在贵府管家床底下找到了。”
赵元朗的脸白了一下。宋砚在街对面喝完了最后一口馄饨汤。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弹幕从他眼前飘过,两个字:“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