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板缺了半边,风从豁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草叶子打着旋儿往墙角堆。密使被推进来的时候趔趄了一下,后腰撞在了供台的边缘上,震得台上那半截积了灰的烛台晃了一下。宋砚走进来,那面"铁口直断"的幡子还扛在肩上。他朝平安抬了一下下巴。平安上来解了密使的腰带,铜扣"咔嗒"一声弹开,裤子往下坠了半寸,密使连忙伸手提了一下。他瞪了平安一眼,又瞪了宋砚一眼。
"赵大人什么意思?"他的口音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挑,像在问话又像在骂人。宋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幡子靠墙放着,在供台前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封调兵文书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着看。他翻得很慢,像是在读什么有趣的东西。
"赵大人让你们什么时候动?"
他随口问了一句,眼睛还落在纸页上。密使闭着嘴没答,腮帮子的肌肉绷了一下,像是在咬自己的后槽牙。但他的嘴闭上了,脑子没闭上。宋砚的耳朵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比前几次更清晰——"说好下月十五,赵大人举火为号……"宋砚继续翻了一页纸,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
"下月十五,举火为号。"他抬起头来看了密使一眼,"你们三万骑兵够不够?"
密使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又放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宋砚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锅灰、身上那件破道袍、靠在墙角的"铁口直断"幡子。他指了一遍,然后把手放下来。
"算命的嘛。"
密使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宋砚那张抹得黑一块灰一块的脸,看着他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沉默了三四息。然后他的肩膀往下沉了沉——那是卸了防备的姿态。他往前挪了半步,压着嗓子说:"赵大人还说了,事成之后封我当将军……"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瞳仁里映着破庙窗洞里透进来的那一束光,亮得有些天真。
宋砚点了点头,"那得加钱。"他又翻了一页调兵文书,像是随口聊天一样补了一句,"你们驻扎在哪儿?"
密使这次没有犹豫。他痛快地答了,甚至带着一点邀功的语气:"城外三十里黑风坳,赵大人的人每月送粮。"他说完又往前凑了半步,"粮草备了三个月的,兵马都藏在山坳里的废矿洞里,外面看不出痕迹。"
宋砚没抬头,对平安招了一下手。"记下来。"
平安从怀里摸出一截炭条和一张糙纸,蹲在供台边上开始记。炭条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密使听着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打了一下后脑勺。他的表情从热切慢慢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又变成了警惕。他看着平安写字的侧影,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把"黑风坳"三个字写在糙纸上,又抬头问了一句"废矿洞是哪个方向"。
"你到底是谁?"密使的声音变了,尾音不再往上挑,而是往下沉,沉得像一块石头被推进井里。
宋砚把调兵文书合上,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伸手把靠在墙上的幡子拿过来,摘下了那面"铁口直断"的布条,随手扔在供台上。然后他走到密使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拍得不重,也不轻,像是长辈教训小孩那种力道,三下。
"替赵大人查岗的。"宋砚说,"你驻军地点说得不对,回去重背。"
密使的脸僵了。他的表情停在"你驻军地点说得不对"那几个字上面,像是被冻住了。他说得不对?他说的明明就是真的。可是——可是如果面前这个人是赵大人派来查岗的,那他说的就是"不对",因为"查岗"的意思是早就知道正确答案,看看你会不会说漏嘴。他张了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宋砚已经转身往庙门口走了。平安把糙纸和炭条揣回怀里,站起来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出破庙的时候门板缺了的那半边豁口灌进来一股大风,把密使的衣摆吹得翻卷起来。他站在原地,裤腰还松着,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指尖攥着空气,还保持着那个被拍了三下脸的姿势。
宋砚走出庙门,翻身上马。平安在后面跟上来,也翻上了另一匹马的背。宋砚勒了一下缰绳,马蹄在原地踏了两步。他扭头看了平安一眼,嘴角是平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火折子刚被擦亮的那一瞬。
"走。"他说,"去城外数人头。"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蹄踏上土路,扬起一小片灰。平安跟上来,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往城外的方向跑,越跑越快,马蹄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哒哒地响着。
"三万个人头,"平安的声音被风扯碎了,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得数一阵子。"
宋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路两旁是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远处有山,山的轮廓被正午的日光照得清晰而锐利。他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跑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