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天还没亮,陈根生就醒了。
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
是秀兰。
她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她在煮饺子。
锅里是水,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水汽蒸腾上来,把整个灶房都弄得雾蒙蒙的。
饺子是她昨天包好的——猪肉韭菜馅的,她知道这是陈根生最爱吃的。
饺子在锅里翻滚,白白胖胖的,像一群小猪。
"你醒了?"秀兰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没回头。
"嗯,睡不着了。"
"那你先坐一会儿,饺子马上就好。"
陈根生没有坐。
他走到秀兰身后,从后面抱住她。
秀兰僵了一下——这一次她没有像昨晚那样转身,只是把头稍微偏了偏。
"干啥呢?"她问,声音有点抖。
"让我抱一会儿。"
"饺子要煮过头了。"
"煮过头就煮过头。"
秀兰没说话。
她继续用勺子搅饺子,让它们不粘锅底。
陈根生抱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味道,是灶台上柴火的味道,是韭菜和猪肉混在一起的香味。
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是他走到哪里都忘不掉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秀兰说:"饺子好了。"
陈根生松开手。
秀兰把饺子捞出来,装在两个碗里——一碗给陈根生,一碗给自己。
母亲也从房间里出来了。
"娘,您怎么起来了?"陈根生说。
"我听见你们在灶房里说话,我就醒了。"母亲说,"我也给你煮了几个鸡蛋,你路上吃。"
"不用——"
"用。"母亲打断他,"你路上饿。"
母亲从灶台后面的篮子里拿了四个鸡蛋——是自家养的鸡下的,壳是粉色的,个头不大,但煮熟了很香。
母亲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用一个小铝锅煮上。
"根生,"母亲说,"你今天就要走了?"
"嗯。"
"路上注意安全。"
"嗯。"
"到了给我打电话。"
"嗯。"
"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花钱。"
"嗯。"
"别累着。"
"嗯。"
"别跟人吵架。"
"嗯。"
"别喝酒。"
"嗯。"
母亲说的跟秀兰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但母亲还是要再说一遍。
母亲是母亲,母亲的话要再说一遍,才算嘱咐过。
父亲还是没出来。
陈根生知道——父亲不会出来。
父亲不是不想送他。
父亲是不想看着他走。
父亲说过——"送,也是送。不送,也是送。送多了,心疼。不送,是把心疼咽下去。"
父亲选择把心疼咽下去。
陈根生和秀兰坐在灶房里吃饺子。
母亲在灶台前帮忙,没吃。
"娘,您也吃一点。"陈根生说。
"我不饿,"母亲说,"你吃吧,多吃点,路上不饿。"
陈根生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
饺子很烫。
烫得他直吸气,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一个接一个地把饺子往嘴里塞。
秀兰看着他,没说话。
她也吃,但吃得慢——她不饿,她只是陪着陈根生吃。
母亲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他们吃。
鸡蛋也煮好了。
母亲把鸡蛋捞出来,放在一个小塑料袋里,递给陈根生。
"带着路上吃。"母亲说。
"嗯。"
“给你叔婶带点绿豆丸子和棒子面,棒子面是硬质粒磨的,磨得很细。”母亲拿出个套着三层的方便袋和大约20斤的面粉袋。
“嗯”
陈根生把鸡蛋揣进帆布包里。
饺子吃完了。
陈根生放下碗,擦了擦嘴。
他站起来。
"我走了。"
秀兰点了点头。
她没有送他——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母亲也站在灶房门口。
母亲眼泪汪汪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嗯。"陈根生说。
他转过身,往院门口走。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
母亲和秀兰还站在灶房门口。
母亲还在抹眼泪。
秀兰没哭,但她咬着嘴唇,嘴唇咬得发白。
"娘,秀兰,我走了。"他说。
"嗯。"母亲说。
"嗯。"秀兰说。
他转过身,继续往院门口走。
他走到堂屋门口。
堂屋里的灯也亮着——他往里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太师椅上。
父亲没有看他。
父亲端着搪瓷茶缸,看着座钟。
座钟的钟摆在"滴答滴答"地摆。
陈根生站在门口,看着父亲。
"爹,我走了。"
"嗯。"父亲没抬头。
"路上注意安全。"
"嗯。"
陈根生又站了一会儿。
他想走过去,跟父亲再说点什么。
但他想了想,没走过去。
他知道父亲——父亲不需要他走过去。
父亲只需要他走。
他走了,父亲才放心。
他走出了院门。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的春联还鲜红鲜红的。
上联"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和顺一门有百福",横批"万象更新"。
福字正正地贴在门板上,红纸金字,跟旁边的春联一起,过年的喜气还在。
石榴树的枝丫从院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跟两年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转过身,往村口走去。
村道上没有一个人。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他走了无数次的路。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晨雾笼罩着村庄,灰蒙蒙的,像一幅水墨画。公鸡在打鸣,此起彼伏的,像是在合唱。狗也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送行。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不回头了。
他对自己说,等下一次回来,把秀兰和孩子接过去,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陈根生回到了万宁。
阿钟骑着三轮摩托车去镇上接他。一见面,阿钟就上下打量他,嘿嘿笑了两声:“根生哥,回家一趟,气色好多了。是不是在家吃了什么好东西?”
“吃了饺子。”
“就吃饺子?没吃别的?”
陈根生瞪了他一眼,阿钟识趣地闭了嘴。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开在乡间公路上,两边的香蕉林一片翠绿,菠萝蜜树上挂满了小果子,木瓜树的枝头黄澄澄的一片。陈根生靠在车斗里,看着这片熟悉的土地,心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河南是家,海南也是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