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弄醒的。
那种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窗纸上划了一道，又像是衣料擦过门框时发出的摩擦声。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窗纸还是暗灰色的，屋子里的轮廓模模糊糊。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静了，什么声音都没有。他的枕头是荞麦皮填的，睡久了中间塌下去一个坑，他的后脑勺正好嵌在那个坑里。他翻了个身想再睡，鼻尖却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带着一股凉意，从他枕头底下伸出来的一小块边角。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四四方方的轮廓，棱角分明，像是玉石。他把它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是一方官印。青玉的，印纽上雕着一只蹲着的瑞兽，底部刻着几个篆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但轮廓他认得——吏部侍郎印。就是前天捕快从赵府管家床底樟木箱里翻出来的那一方。
"枕头下面多了个东西。捕快一个时辰后到。"弹幕飘过。
宋砚握着那方官印的手没有抖。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指在印面上摩挲了一下，玉质冰凉光滑，印文处还有没干的墨痕，是刚盖过的。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把官印揣进怀里。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平安正在院子里扫地，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怀里的衣料鼓起一个四方的轮廓。
"少爷，您怀里揣的啥？"
"好东西。"宋砚走下台阶，朝平安招了一下手，"赵府管家住哪屋？"
平安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东厢第三间。您又要翻墙？"
"翻。"
天还没有大亮，街巷里空荡荡的，只有早起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吆喝声被晨雾闷得发哑。宋砚带着平安从宋府后门摸出去，沿着墙根拐了两条巷子就到了赵府后墙。这一次翻墙的时候平安比上回利索了不少，落地的时候还知道先弯膝盖，没发出多余的声音。两个人贴着回廊摸到东厢，第三间的门虚掩着，管家还在睡。鼾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很有节奏，像拉风箱似的。
宋砚推开门进去。屋子里黑黢黢的，床上的被子拱起一团，鼾声正从那一团里一鼓一鼓地往外冒。他摸到床边，掀开被角，把怀里的官印塞了进去，还特意掖了一下被角，让它平平整整地盖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掖被角的手法，跟他给自己爹掖被角时一模一样，然后他直起身，退出了房间。
他刚翻出赵府后墙，脚还没落地，就听见前院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踩着官靴跑的那种声音，咚咚咚咚，一整队人。捕快来了。他贴着墙根蹲下来从墙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一队捕快从街口拐过来，领头的举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搜捕"两个字，身后跟了七八个人，直直地冲向了宋府大门。宋砚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回去看戏。"
宋府大门的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平安刚把扫帚捡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去开门，门板就被猛地推开了，一队捕快鱼贯而入，领头的举着搜捕令，声音高高地扬起来，"有人举报宋砚盗窃官印！奉命搜查！"宋怀仁从书房里冲出来，手里的茶盏还没放下，看见满院子的捕快，茶盏"当啷"一声搁在了廊下的石栏上。"你们——""有人举报。"捕快头子又重复了一遍。
宋砚从院门外面走进来，步子不紧不慢的。他跨进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捕快头子一眼，眼神很平。"谁举报的？"捕快头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赵大人亲眼所见。"宋砚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定，左右看了看那些举着搜捕令的捕快，又看了看他爹搁在石栏上的那只茶盏，茶盏里的水面还在微微晃动。
"那你们搜我家之前，要不要先去赵府搜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捕快们都听见了。捕快头子皱了一下眉，"赵府？""赵府管家房里。"宋砚说，"我赌一筐蛐蛐，搜出来你们就不用搜我家了。"
捕快头子盯着他看了两息。宋砚的表情没有变，他甚至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站在院子中间，像是说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捕快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挥了一下手，"走。"
一队捕快从宋府撤出去，穿过三条街，涌进了赵府。赵府的门房还没来得及通报，捕快们已经冲过了二门。捕快头子一脚踹开东厢第三间的门，床上的管家刚被响声惊醒，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被子就被掀开了，一方青玉官印赫然躺在枕头底下，印纽上的瑞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管家从床上滚了下来。他光着脚踩在地上，膝盖先着地，"不是我的！那不是我的！"他喊的声音又高又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我不知道那个东西怎么会在被子里！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下面什么都没有！"捕快头子把那方官印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管家那张汗涔涔的脸，一句话没说，冲身后的人摆了一下头，"带走。"
管家被架起来往外拖的时候经过正厅，赵元朗正站在厅门口。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刚换上的新茶盏，看见管家被拖出来的时候茶盏的盖子"叮"地一声磕在了杯沿上。管家抬头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猛地挣扎起来。"大人！大人您跟他说！那官印不是我偷的！"赵元朗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指腹按在瓷面上，按出了一圈白印。他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大人，下次换个好点的管家。"
宋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赵府门口。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上，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进门里，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正厅门槛前面。他朝里面遥遥抱了一下拳，动作很随意，像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个不行。"他说完这句话，放下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留着两道细小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是第13集他在门框上抠木刺时留下的。他看了一眼，把手收回了袖子里，然后翻身上马。马蹄踏上青石板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头也没回地走了。身后赵府正厅里传来一声瓷盏碎裂的脆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