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回到宋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城外的路不好走，他从黑风坳回来的时候马跑岔了气，在城门口换了步行，翻墙进了自家院子。月光很薄，像一层半透明的纱铺在青砖地上，他的影子落上去，浅得几乎看不出轮廓。他把调兵文书塞进书房书桌底下的夹层里，那地方是他前天发现的，一块活板，掀开之后能塞进去半尺厚的东西。他把文书压平了放进去，盖上活板，又在上面摞了几本书，然后推门出去透风。
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凉凉的，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他站在廊下伸了个懒腰，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他看见了宋怀仁。
宋怀仁背着手站在院子中间，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把那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染成了一层银灰色。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宋砚，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廊下的石阶前面。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最近不太对劲。"
宋怀仁的声音不高，夜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宋砚听得很清楚。他靠着门框，把两只手抄进袖子里，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哪儿不对劲？"
宋怀仁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像是肩膀僵了，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他的目光从宋砚的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扫回来，最后落在他的嘴角上。
"你不笑了。"宋怀仁说，"以前你见着蛐蛐都能笑半天。"
宋砚没说话。他把抄在袖子里的手往外抽了半截，又塞回去了。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宋怀仁眼角那些细碎的纹路，他父亲老了，比去年老了很多。宋砚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忽然响起了声音——是从宋怀仁的方向传来的，清清楚楚的，像有人把一段话压得极低又极密，一个字一个字地塞进他耳朵里——"这孩子是不是在替我做什么……宁愿我死了也别害他……"
宋砚的表情僵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又松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灭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那块被月光照白的青砖，砖缝里有一棵细瘦的草芽钻出来，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他沉默了很久。
宋怀仁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的声音哑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力，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音。
"砚儿，你跟爹说句话。"
宋砚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月光照着他的额头和鼻梁，把颧骨的轮廓映得分明。他看着宋怀仁的眼睛，那两只眼睛里映着月光和院墙的影子，浑浊中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你死我更亏。"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但院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儿丢进了深潭里，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漫出去，漫到墙根，漫到树梢，漫到宋怀仁的脚下。
"你活着还能给我撑腰，你死了谁替我扛赵元朗？"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他本来想说的是"你别瞎操心了"，或者"我没事，你回去睡吧"，但那句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就变成了"你死我更亏"。可能那句话一直藏在他心里某个地方，他自己都没发现，直到刚才被挤出来了。
宋怀仁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三秒很长，长到夜风停了，长到月光像是凝固在了半空，长到院墙上那只蹲着的兽头投在地上的影子都纹丝不动。然后宋怀仁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出声，也没有低头，他的眼眶就是那么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了一下，烫出了一圈红。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宋砚转身往屋里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快，两步就跨上了廊下的石阶，经过门框的时候他的手扶着门边，停了一瞬。"睡吧爹，明天还得帮你擦屁股。"他说完这句话，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不高不低，不重不轻，刚好能把院子里的人挡在外面。宋砚背靠着门板站着，后脑勺抵着木头上那些细密的纹路，木纹硌着他的头皮，有点疼。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抽走了。弹幕从他眼前缓缓飘过，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最后一次笑还在。省着用，别浪费在无关的人身上。"
宋砚没有睁眼。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声从耳朵里消失了，久到他能听见院子里宋怀仁转身时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的脚步声，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然后他睁开眼，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摸到了一条平的线。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月光还在，院子里的风已经停了。他把桌上那盏没点的油灯转了一个方向，灯芯对着自己，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灯放回了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