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坐在书桌前已经坐了一整个下午。
窗纸外的光线从白亮变成暖黄，又从暖黄变成暗红，最后沉下去，只剩一层薄薄的暮色糊在窗格上。他面前的桌上铺着一张白纸，纸上干干净净的，只在上方写了两个字："赵元朗。"字迹是端正的，比半个月前画春宫图的时候稳了不少。他捏着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没有落下去。
"城南绸缎庄地窖有暗账。"
弹幕飘过来一条，宋砚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然后他又听见了一条。
"城外三百亩田契在小舅子别院佛龛夹层里。"
宋砚的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短横，墨色不均匀，断了一截。然后第三条来了。
"小舅子的人头——哦这个先不急。"
宋砚终于把笔搁下了。他抬眼看了看面前那张纸，上面只有一团墨点和一道断横，以及最上方那两个写了又涂掉、涂掉又重写的字。他把笔放回笔架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对着前面的空气问了一句："你当我盗墓呢？还人头……"
弹幕在他眼前飘过去三个字："别贫了。"然后又补了一条，语气比刚才紧了半分："三天内赵元朗会转移账本。"
宋砚的手从桌面上放了下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但很快他就不动了，站在原地想了一小会儿。然后他转身从墙角拎起一只空布袋，掸了掸上面的灰，叠好塞进怀里。他没点灯就出了门。城南绸缎庄在柳条巷的尽头，铺面不大，门板已经上了，缝隙里透着光。宋砚从巷子后面的窄道绕过去，在铺子的后墙根蹲下来，掀开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底下是一道窄窄的土阶。他侧着身子钻下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土壁，蹭了一肩的潮土味。地窖里没有光，他摸黑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往前走。地窖不大，方方正正的，角落里堆着几匹用油布裹着的绸缎料子，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只旧木柜，柜门半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弹幕从他眼前飘过："第三块地板。"
宋砚蹲下来。地窖的地面是木板铺的，拼接得不算严实，缝隙里能看见底下的泥土。他数到第三块，用手指沿着木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条浅浅的缝隙，比其他的木板缝隙要深一些。他把指甲嵌进去，往上一撬，木板松动了。他掀开木板，底下是个浅坑，坑里躺着一本账册，封皮泛黄，边角卷了，被地窖的潮气浸得有些发软。他把它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日期、名目、银两数目。名目列得很有规律——"秋粮折银""军需采买""河工拨付""盐引分成"——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个名字，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在朝堂上见过但不记得姓名的。银两的数目加起来，光是第一页就够一个小官吃十年的俸禄了。
宋砚翻了三页，然后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的布袋。他从地窖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街巷里开始有人走动，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菜筐里的露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他把那块青石板盖回去，用脚踩平了边缘的浮土，然后揣着布袋回了家。他只睡了一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月亮升到了屋檐上方。
他揣着布袋又出了门。小舅子的别院在城东，离主街不远，院墙不高，墙头也没有碎瓷片。宋砚翻墙进去的时候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别院里很安静，正房亮着灯，但窗纸上只有一个人影在走动，其余房间都是黑的。他贴着墙根摸到佛堂门口，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佛堂很小，供着一尊铜佛像，佛像前摆着一只紫檀木的佛龛，龛门关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宋砚伸手去拉佛龛的门。
"小心机关。"弹幕在他眼前一闪。
他的手指在触到龛门的那一刻缩了回来。他往后撤了半步，然后绕到佛龛侧面，从侧面看到龛门的缝隙里嵌着一根细丝，细丝的另一端连在龛门内侧的一个小铜环上。他顺着那根细丝往上找，铜环后面连着一排细针，针尖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宋砚蹲在佛龛侧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布袋从怀里解下来，卷成长条，用布条裹住了自己的右手手指。他伸手从侧面探进佛龛的夹层，指腹贴着夹层的底部往前摸，摸到了一沓薄薄的东西。他把那沓东西夹出来，是用油纸包着的，揭开油纸，里面是十几张田契。他一张一张地数过去，三百亩整，地契上写的是小舅子的名字，日期是两年前。
他把田契卷好塞回布袋里，然后把裹在手指上的布条解下来塞进袖口。他站起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那排毒针，针尖还反射着月光，锃亮锃亮的。他对着那排针说了一句："你不早说？"弹幕回了一句："我说了。你没当回事。"宋砚把布袋系好塞回怀里，"下次说大声点。"他翻墙出去的时候骑上了系在巷口的马，马蹄在青石板上踏了两步，弹幕又飘了过来："小舅子人头是谣言——他没死，在江南养着小妾呢。这个证人不急，留到最后。"
宋砚在马上颠了一下，手里的缰绳往回收了收，马蹄在原地打了个转。"江南？"他说，"他在江南哪儿？"弹幕没有回答。夜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衣摆吹得翻卷了一角。他勒了一下马，马又转了半个圈，"说话！"弹幕慢悠悠地飘了两个字过来："扬州。"宋砚手里的缰绳松了半寸，马安静下来，踏了两下蹄子。他把布袋往怀里按了按，夹了一下马肚子，马沿着巷子往家的方向走去。月光照在他背上，那本账册和十几张田契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像刚从地窖里带出来的余温还没散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