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蹲在小舅子别院的院墙外已经蹲了整整两刻钟。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半边,院墙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灰白的颜色。他没有动,就那么蹲着,目光从院墙顶端的每一片瓦扫过去,从左扫到右,从右又扫回来。他在数。数墙头有几处松动、数院墙里面那棵老槐树的枝干伸到哪里、数正房的灯什么时候会灭。
“子时三刻换防,你有半柱香时间。”弹幕飘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节弯了弯,确认手指还是灵的。然后他翻上了墙头,落地的时候比上回更轻,膝盖一弯一收,脚尖着地像猫踩水。别院里安静得出奇,正房的灯还亮着,但窗纸上那道晃动的人影比刚才慢了,像是要睡的样子。他贴着墙根摸过去,经过回廊的时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了一下,灯影晃了晃,他的脚步也跟着晃了一下,停住了。灯影恢复了。他继续走,绕过回廊尽头那口半人高的水缸,佛堂的门就在他左手边三步远的地方。
“进门第三块砖松动,踩上去会响。”弹幕又飘过来了。宋砚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青砖。月光不够亮,看不清砖缝的深浅,但他记住了“第三块”这个数字。他推开门,一步跨过门框,落地的时候左脚踩在第一块砖上,右脚直接落在了第四块砖上,中间空过了一块。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借着重心把右脚压稳,没有多余的声音。
佛堂里很暗,只有一扇窄窗透进来的月光,刚好照在供台正中的那尊铜佛像上。佛像的面容在月光里半明半暗,垂着眼,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怜悯。宋砚没有看佛像,他的目光落在佛像前面的那只紫檀木佛龛上。
他走过去。佛龛的门关着,缝隙里透出一线极窄的黑影。他伸出手,指尖在触到龛门之前停了一瞬。弹幕忽然从他眼前加速滑过去,像一根绷紧的弦——就在这一瞬,“手收回来!”宋砚的手指刚往后缩,龛门的缝隙里“嗖嗖嗖”射出几道细影,钉在他面前的墙上,排成一道窄窄的扇形。细针钉进墙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滴打在窗纸上,但他看见了它们尾部的寒光,在月光里闪了三下就隐去了。
他盯着那排针看了三秒。针尖入墙的深度大约有半寸,针身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青色,淬过毒。他把视线从那排针上移开,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匕首不长,刀身窄,刀刃磨得薄而快。他没有直接伸手去开龛门,而是把刀尖探进了龛门侧面的缝隙里,贴着木框的内沿往前送,碰到了那根细丝的触感。他手腕微微一转,刀尖挑断了那根细丝,细丝断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他把刀尖收回来,然后伸手拉开了龛门。
夹层里卷着一沓纸,油纸包着,卷成了筒状,塞在佛龛内壁的一个凹槽里。他用刀尖把那卷纸勾出来,落在手心里。他展开油纸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张田契,纸张的边角微微泛黄,但字迹清晰,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按着一枚朱红色的指印。他把田契卷回原样塞进怀里,又用手压了一下,确认它在最里层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退出佛堂,关上门,跨过第三块砖的时候又空了一次脚。
他翻出别院院墙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照得巷子里的青石板一片白亮。他骑上马,跑了两个街口才勒住缰绳,马蹄在石板地面上转了半圈停住了。
他坐在马背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像做完一件大事之后该有的那个动作,一个轻轻的笑,或者嘴角微微一挑,意思就是“成了”。他的手指贴着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试了一次,用力更大一些,嘴角的皮肤被他的指腹拉上去了一小段,但一松手就掉下来了,像一根断了线的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头看手指。“第三次代价——笑剥离。从今天起你笑不出来了。还剩一种情绪,自己留着。”弹幕缓缓飘过,比之前慢了很多,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让他一个字一个字看清楚。
他把手放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膝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继续往前走了,蹄声在空旷的巷子里一下一下地响,不紧不慢的。他回到书房的时候没有点灯。他把怀里的田契取出来放进书桌底下的夹层里,和调兵文书、账册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墙角那面旧铜镜前面,没有坐下来,就那么站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他伸手掰住了自己的嘴角。往上提,提上去了。一松手。掉下来了。他又掰了一次,又提上去了,又松手,又掉下来了。他的脸是平的,像一面被磨平了的墙。他掰了第三次,这一次提上去之后他多停了一息,然后慢慢松开,那嘴角还是掉下来了,慢悠悠地掉回原位。
他把铜镜从墙上拿下来,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镜背朝上,光秃秃的铜面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冷光。他的指腹在镜面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铜面那一点微微的凉意,然后他把手收回来,在黑暗里低声说了一句话:“够用就行。”窗外的月光安静地落在他肩头,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