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把三只木匣在书桌上一字排开。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紫檀木的，边角磨得光滑，是平安从库房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物。他掀开第一只的盖子，把账本放进去，合上。掀开第二只，放田契，合上。掀开第三只，把调兵文书从怀里抽出来，贴在胸口按了一下——隔着衣料，指腹压着纸页的触感清晰而实在——然后才放进去，合上。
他在匣底刻了三个名字。第一个刻“匿名者甲”，第二个刻“匿名者乙”，第三个刻“匿名者丙”。字迹歪歪扭扭的，用的是平安削水果的小刀，刀尖在木面上划出的沟痕毛糙不齐。刻完第三个字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刀尖，削水果的小刀已经钝了，刀刃卷了一小截。他把小刀搁回桌上，把三只木匣的盖子又掀开检查了一遍，确认里面每一样东西都放得平整，才重新合上。
平安站在门口等他。怀里抱着一摞匣子，摞起来到他下巴那么高，他低着头从匣子边缘上方露出半张脸来。“少爷，往哪儿送？”宋砚把三只匣子的顺序调换了一下，账本那只放最上面，田契放中间，调兵文书放最下面。“御史台东角门、西角门、后门，一个门丢一个。”平安眨了一下眼，“东角门、西角门、后门……三个门？那东西角门哪个扔哪个？”宋砚拍了拍最上面那只匣子，“这只扔东角门。中间的扔西角门。最下面的扔后门。”“记住了。”
平安抱着一摞匣子出了门。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匣子摞到下巴的高度却一点没晃。出门的时候门槛太高，他跨过去的时候膝盖抬得老高，匣子最上面那只晃了一下，他连忙偏头用下巴顶了一下，稳住了。宋砚在门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从后门口拐出去，拐进了巷子里。
平安的第一趟去了东角门。御史台东角门开在一条窄巷子里，平时没什么人走，门口蹲着一只石狮子，半截身子被常年的日晒雨淋磨得发黑。平安蹲在石狮子旁边歇了一口气，趁巷子里没人经过的时候把那只刻着“匿名者甲”的匣子放在了门墩上，敲了三下门板，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靠在墙根喘了几口，又绕到西角门去送第二只匣子。西角门开着半扇，门房老头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平安把匣子从门缝里推进去，听见里面“咚”一声轻响，然后就跑了。后门最远，他跑了大半个城才到，把第三只匣子放在门槛底下，用脚踢了一下让它滑进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跑回宋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胸腔里呼哧呼哧的，弯着腰拍了拍胸口，说了一句：“没人发现！”宋砚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听见平安的声音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窗外的暮色从窗格透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淡橘色的光，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平的，像一面干透了的墙。他站起来走到平安面前，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干得好，去睡觉。”平安点了点头，转身往柴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少爷，你……”他看了一眼宋砚的脸，又看了一眼他的嘴角，“你怎么不笑一下？这事儿成了啊。”宋砚没有回答，他转身回了书桌前坐下来。平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挠了挠后脑勺，然后关门走了。
第二天御史台三份匿名密报同时呈到了御史大夫的案头。三只匣子分别从东角门、西角门、后门送进来，经过三个不同的书吏之手，但最后都并排摆在御史大夫的桌面上。御史大夫打开第一只，翻了两页，手指停住了。他打开第二只，看了三行，手开始抖了。他打开第三只，只看了第一页的标题，就猛地站起来把匣子合上了。“备轿。进宫。”
皇帝看完调兵文书的时候手边正搁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他把那几页纸从头读到尾，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手没抖，他把纸页放在龙案上，然后端起了茶盏。他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咽下去，然后把茶盏搁下了。搁下的动作很轻，但瓷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声脆响之后他伸手把茶盏从案面上拂了下去，白瓷盏在龙案边上磕了一下，落到地上，碎成七八片。茶汤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痕，热气还在往上冒。“传赵元朗！”
赵元朗被从府里揪出来的时候还穿着常服，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从轿子里架出来的时候他趔趄了一下，鞋底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滑了半寸。他被带进宫的时候天还亮着，等他被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一整天，从下午到掌灯，他站在殿里，跪在殿里，又站起来，又跪下去，反反复复，膝盖上的袍子磨出了一道白痕。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步子很沉。紫袍的衣摆拖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拉起来。轿子在宫门外等着，他钻进去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轿门框，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帘子放下来之后，轿子里没有动静，过了很久，才传出一句压得极低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儿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查。先把宋砚身边的人抓一个过来。”轿子晃了一下，抬了起来，沿着宫门外的长街往赵府的方向走。轿帘的缝隙里漏出一条窄窄的夜光，照在石板地上，一晃一晃的。
平安从烧饼铺子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怀里揣着四只烧饼，用油纸包着，还烫手。他一边走一边低头掀开油纸的一角看了看，又合上了，准备回去给少爷当夜宵。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正准备拐弯，头顶上忽然暗了一下，像是一片云遮住了月光。他抬头还没来得及看，一只粗麻布做的麻袋就从天而降兜住了他的脑袋，布料粗糙的纹路蹭着他的脸，一股陈年的灰土味冲进鼻腔。他刚张开嘴想喊——那半个字已经冲到了喉咙口——“少——”后脑勺上挨了一下，闷闷地一响。他的膝盖先软了，然后是腰，然后整个人往前栽下去。油纸包从怀里滚出来，“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四只烧饼从散开的油纸里滚出来，在石板地上滚了三圈，停住了。烧饼的皮还是脆的，芝麻粒掉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