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宋砚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纸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爪子刮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睁开眼躺了一会儿,听那只麻雀跳了三趟,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他穿好衣服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下,往平安住的柴房方向看了一眼。柴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暗沉的光,没有动静。
"平安。"他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平安?"还是没有人应。他走下台阶,穿过院子,推开柴房的门。里面空空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叠了三个角,第四个角没叠好,歪着。床铺是凉的。他伸手摸了一下被褥,冷透了的,不知道已经空了多久。他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步子还稳,绕着院子走了一圈,从回廊走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后院。他走过每一扇门的时候都侧头看了一眼,像是希望下一扇门后面有人正在扫地或者端着茶盘走出来。没有。
他走到前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槛外面的青石地上有一块东西。一小块布,像是从衣服下摆撕下来的,不规则的边缘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透了。他蹲下去,把那块碎布捡起来。布料的颜色他认得,是平安那件青布短衫的颜色。
弹幕在他面前缓缓飘过,像是隔了很远才传过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赵府地窖。昨晚被抓的。还活着,但撑不过明天中午。"
宋砚手里攥着那块碎布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单独在动。他站起来之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手里的碎布,布料上那点暗褐色的痕迹在他的指腹下慢慢变软,被他手心的温度重新捂湿了。他转身走回屋里。
桌上有半壶冷茶,是昨天白天泡的,茶叶末子沉在壶底,茶汤已经发红了。他拿了一只茶杯,倒了半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涩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铁锈味,他咽下去了。他把茶杯放回桌上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白瓷杯壁在他掌心裂开的第一道缝是无声的,然后第二道、第三道,像蛛网一样从杯口一路爬到底部,最后"咔"一声闷响,杯身碎成几片。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混着红色的东西。
宋怀仁从里屋出来,看见一地碎瓷片和宋砚那只滴着水的手,他愣住了。他先是看了地上的碎片,又看了宋砚的脸,最后目光落在他那只还在往下滴水的手上。"手怎么了?"他问,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被压住的紧张。宋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瓷片划开了两道口子,血水混着茶汤顺着掌纹往下淌,在他的指尖汇成一滴。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眼,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没事爹。我出去一趟。"
他转身往外走。宋怀仁在身后追了一步,脚步在门槛处停住了,像是想追又不知道往哪儿追。宋砚没有回头。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步子平稳但快,比平时快了半步。他走过院子的时候衣摆扫过石阶边缘沾了一片露水。他走到马厩前面的时候平安养的那匹青骡正在嚼干草,他牵马出来,翻身上去。
缰绳在他手里握紧的时候弹幕从左侧飘过来一条。"别一个人去!"宋砚拉了拉缰绳,没有停。第二条从右侧飘过来,比刚才急了半分。"叫上家丁!"宋砚没停。马已经跨出了马厩的门槛,蹄子在青石地上落了一下,又是一下。第三条弹幕飘过来的时候已经糊了,像是被人泼了一碗水在字面上,边角洇开了一圈模糊的光——"你打不过赵府三十个护院!"宋砚夹了一下马肚子。
马往前小跑了两步,他手里的缰绳在手掌上缠了一圈,缠紧了。"他动我的人,"宋砚说,"我动他的命。"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语气,像在念一篇已经背熟了的文章。弹幕安静了。整条街安静了,只有马蹄落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哒、哒、哒,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击地面。他策马冲了出去。
赵府大门就在前面。青石砌的门框,朱红色漆的门板,两扇门合得紧紧的,门环垂下来,铜面在日光下泛着一点亮。宋砚没有勒马。他策马冲上石阶,马蹄踏上了门前的三级台阶。马嘶鸣了一声往旁边偏了半步,宋砚翻身下了马。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手里的缰绳松开,右脚抬起来,朝着那扇朱红的大门踹了过去。
门板发出"咣"的一声巨响,合页处的铁皮崩出来一片,门扇猛地往后拍去,撞在了影壁墙上又弹回来。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碎布,布料上的血痕在日光下显得更暗了,接近黑色。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里面涌出来的十几个护院,看着他们手里的棍子、腰带上的短刀和那些蓄了势的肩膀。
"咣"的回声还在院子里嗡嗡地转。他迈过门槛,跨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