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动。地窖的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闷得人鼻腔发干。梁木上那团黑影屈着腿蹲着,像一只蓄好了势的猫,手里的匕首刀尖对准着吊绳,就是最上面那一道被勒出细痕的麻绳。刀尖离绳面不到半寸,悬着,稳得像粘在空气里。平安吊在梁木正下方,脚尖勉强点着地,他的嘴被布堵着,只能从鼻腔里往外漏气,声音碎碎的、急促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来回撞。
宋砚没有动。黑衣人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整个地窖的黑暗对着一动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在互相数着。
然后黑衣人动了。他从梁木上弹下来的那一刻,同时挥了一下匕首,刀刃擦过吊绳,绳子断口处的麻线绷开往两边弹去。平安的身体开始往下坠,从一丈高的地方直直地落向地面。“他割了!”弹幕在宋砚眼前一闪,“往左三步接!”他往左跨了三步。第三步落地的时候他的肩膀正好接住了平安下落的肩膀,两只手臂圈上去把人兜进了怀里,冲击力顺着他的手臂传到肩膀又传到膝盖,他的膝盖弯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脚跟抵住了地窖的泥地滑了半寸才稳住。
平安被他接住的时候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前臂上,嘴里那块布掉出来落在宋砚的胳膊上又滚到地上,湿漉漉的沾了一层灰。他的头发散下来,额角那道血痂蹭在宋砚的袖口上刮落了一片细碎的痂皮。“少爷!”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干裂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宋砚把他放下来,让他靠着地窖的墙根坐着。他没有松开手,按了一下平安的肩膀确认他站稳了才放手。“站我后面。”他说。
平安往后缩了半步,后背靠着墙,喘着气仰头看着他。宋砚转过身去。
黑衣人落地之后没有停顿。他的脚刚沾地面就拧了一下腰,匕首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刃尖朝前直刺宋砚的胸口。刀尖的来路是一条斜线,从右肩方向刺过来,又快又直。弹幕在宋砚眼前划了一下:“右肩刺,偏头。”他偏了一下头。刀尖贴着他的颈侧擦过去,连他颈侧那一层薄汗都没碰到,从他耳边空了。他偏着头的同时右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扣住了黑衣人握刀的那只手腕,反方向一拧。匕首在下一瞬脱了手,在空中翻了半圈,“当”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弹到墙角边沿停住了。宋砚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黑衣人的后脑勺上,往前一推,黑衣人被他的力道推得往前跄了一步,后脑勺撞上了地窖的砖墙,“嘭”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棉被。
黑衣人靠墙滑了下去。他的腿没有力气了,膝盖先磕到地面,然后是腰,然后是后背,最后整个人侧着瘫在了墙根下,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但什么也没握住。宋砚蹲下来,伸手在他腰间摸了一遍,摸到一根牛皮腰带上拴着一块木牌。他把木牌摘下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刻着“赵府”两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十三”。赵元朗贴身护卫的腰牌,编号十三,他见过类似的东西,在赵府正厅的墙上挂着几块,是赵府家丁里最高一级的侍卫才配的。
“赵元朗让你灭谁的口?”宋砚蹲在他面前问。黑衣人没开口。他的眼睛半睁着,嘴角有一道血沫渗出来,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绷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嘴闭上了,脑子没有。宋砚的耳朵里响起了他的声音,比之前那些都清晰——那声音带着一股北地的尾音,短促、干脆,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的词—— “赵大人说连书童带少爷一起杀……”宋砚把腰牌塞进自己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响了一声,他没有低头看。他走到墙根前,弯腰,把平安从地上抄了起来。
平安不重,宋砚把他扛在肩上的时候他的肋骨硌着他的肩膀。“走。”宋砚说。他扛着平安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平安的头垂在他背后,呼吸喷在他后颈上,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混了铁锈味的暖意。他们走出地窖的时候日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平安眯了一下眼,宋砚背着光走,身上那件青布褂子被照得发白,衣摆上沾着一层地窖的灰土。
弹幕从他眼前飘过:“刚才你嘴角动了0.1秒——虽然笑没了,但肌肉还记得笑。”宋砚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住了。肩膀上扛着平安的重量,日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和托着平安的影子合成一道斜长的一整块。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摸到了自己的嘴角。嘴角的皮肤是温的,但没有弧度,是平的。他把手放下来了,继续走。平安在他身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听不清是什么,像是个没有意义的音节。
他扛着平安走出了赵府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日光照得发白,墙根长着一丛瘦瘦的野草,叶子边缘卷着。他沿着巷子一步一步走远,肩上的平安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