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他躺在下铺,盯着上铺的床板。
他开始倒带。
下午三点零几分。他进门。光先到了。
然后是她。她抬起头的时候头发从耳后滑出来。那个动作大概不到一秒。
他把这一秒反复放了十几遍。每一次头发滑出的角度都不同。第一次是四十五度。第二次是五十度。他调过无数琴弦,每一根都知道精确张力。但他无法测量那个角度的力度。
他又倒回去放她说“陆辰”的那段。
她说他名字时下唇比上唇多用了零点几克的力。他不知道“克”能不能用来衡量嘴唇,但他找不到别的单位。
那两个字被她念过之后变轻了。原来十八年来那么重的两个字,被她轻轻一碰就飘起来。
他又倒回去放她手指碰杯子的那一下。
慢放。再慢放。他看见她的指腹在杯壁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才弹开。不是静电。静电是瞬间击穿然后消失。
她那个动作有犹豫。有后悔。有弹开之后又悄悄靠回来一点点。
这一点点让他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上铺的室友嘟囔了一句什么。
他闭上眼。继续放。放到她说“明天见”的时候停了。“明——天——见”。两个字。他把声调拆开:阳平,去声。她的声调。频率记在心里。明天醒来第一件事,把这个频率调成标准音。以后所有钢琴都按这个来。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为一个还没发生的明天失眠,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