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散去，从中现身的是一个小女孩。

一头漆黑如墨的长直发垂落至腰际，一双同样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渊。犄角和翅膀都被完美地藏了起来，瞳孔也是圆形的——她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完整无缺的人类姿态。

唇色鲜艳得像一朵初绽的玫瑰，肉嘟嘟的小脸蛋透着健康的红润血色。

可她身上的气质，对一个孩子来说，未免太过沉稳了。

明明看着才三岁左右的年纪，比起"可爱"，"漂亮"这个词反而更贴切。大概是因为黑色这种幼童很少穿的沉稳色调，让她看起来格外不同吧。身上那条高定礼裙，设计本身其实很可爱——胸口下方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但黑色的色调还是将属于幼童的稚气冲淡了大半。

"…………"

"…………"

角宿一坐在苔绿色地毯上，一言不发地仰头直直望着司雪莱。

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司雪莱被那双饱含坚定意志的眼眸牢牢锁住，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紧张得咽了口口水。

"妈、妈……"

玫瑰色的小嘴唇微微翕动。

司雪莱和朔玛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她的嘴上，想看清她磕磕绊绊地究竟想说什么。

"司……莱、雪莱，妈妈？"

"……角宿一……"

因为她的眼尾细长、微微上挑。

因为她周身透着一股利落而锋锐的气场。

因为她一身的颜色都不是明亮的色调。

因为她此前没有流露过任何一丝情绪。

司雪莱知道不该这样，可在完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难免会被外表左右判断——她一直暗暗担心，这孩子是不是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好感。

可是，当角宿一喊出"妈妈"之后，小脸上的表情软软地化开了。

那是一个幼小的、纯真的、惹人怜爱的……普普通通的小孩子的笑容。

而她对自己的称呼，也让司雪莱明白了——角宿一认她做妈妈。

心底翻涌而上的爱意再也压不住，司雪莱双手绕到角宿一背后，将她轻轻拉进自己的怀里。

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力度，却又竭尽全力地，紧紧抱住了她。

"角宿一，你愿意开口说话，太好了……"

"……妈、妈。"

司雪莱把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上了那一小团柔软的脸蛋，来回蹭了蹭。角宿一似乎被蹭得痒了，微微扭了扭身子，却还是乖乖地没有挣开，反而攥紧了司雪莱衣服的布料，手指收紧了几分。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开心的小表情。

"那个呢，那个呢，雪莱妈妈。"

"嗯？什么呀？"

"角宿一啊，一直一直在等哦。"

"……嗯？"

"就是呢，还是龙蛋的时候呢，就一个人待着。一直，一——直。"

"呃……一直？"

"嗯。一直哦。比妈妈出生还要早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生下角宿一的那个妈妈用法术造的空间里面，一直待着呢。"

"………………"

司雪莱和朔玛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

"朔玛。"

"……聪明的孩子的确偶尔会保留龙蛋时期的记忆。但这个——"

如果角宿一说的是真的，那她的龙蛋，就是被产下她的那头真龙用法术所构建的黑暗空间中，孤零零地存在了漫长的岁月。

少说也有几十年……不，考虑到黑龙据说已经灭绝的那段历史，说不定，她已经独自一个待了几百年。

（蔻蔻的话，好像是在那天的朝阳中诞生的吧。）

蔻蔻是幸运的——火元素凝聚成龙蛋并拥有实体的那一刻，就与司雪莱相遇了。那次相遇像是命中注定，姜饼先生和其他龙类研究员们都说，大概是司雪莱身上白龙血脉的力量也产生了影响，才让龙蛋在这个世界上、在司雪莱所在的地方成形。

可角宿一不一样。

她的龙蛋和大多数真龙一样，是由母龙亲自产下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被产下的龙蛋，因为某种缘由在黑暗中漂泊了数百年，最终才辗转来到了司雪莱身边。

"黑黑的地方呢，很温柔，角宿一喜欢。不过呢，就是稍微有一点点寂寞。但是雪莱妈妈叫角宿一了嘛。所以角宿一，就出来啦。"

角宿一幸福地笑着，将小脸埋进了司雪莱的颈窝。

脸被藏了起来，看不清表情，像是在哭一样。

"谢谢妈妈给角宿一起了名字。谢谢妈妈叫了角宿一。角宿一，最最喜欢妈妈了。"

"角宿一……"

司雪莱用力地把她抱紧了。

"可是，你之前为什么连叫都不叫一声呢？"

把一直不出声让大家多么担心这件事告诉她之后，角宿一抬起小脸，用两只小手捧住了自己的脸颊，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小小的嘴唇一张一合，却没有发出声音。

司雪莱正纳闷怎么了，才听见一个细细的小声音传过来。

"害……"

"害？"

玫瑰色的小脸蛋染得更红了，"哼"地一下把脸扭到一边。

"……害羞嘛……"

一直一直那么漫长的时间里，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独自一个待着的小孩子。

在安静黑暗的空间里待得太久太久了，突然来到外面，被放到一个有那么多人和真龙的地方——她一直手足无措，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才一声不吭地缩成一团，偷偷观察着周围。

"太、太可爱了……"

这种不习惯与人相处的笨拙，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司雪莱再次将角宿一的小身子搂进怀里。

"角宿一可爱死了……最喜欢你了！"

"嘿呀？！"

使劲儿抱了又抱，又把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小额头。

看着角宿一的表情软成一团，司雪莱自己也笑得停不下来了。

"不是……你俩感情好是挺好的啦？"

朔玛单膝支地，手臂搁在膝盖上撑着脸，嘟嘟囔囔地说了一句，可惜正沉迷于小可爱的司雪莱根本没听见。

角宿一以一个极其精准的时机变成了人形，一下就把刚才的暧昧氛围搅了个干干净净。

朔玛虽然自己也知道这么想很不成熟，但还是忍不住心生怨念。

（看你们倒是挺幸福的。能不能也稍微考虑一下我这边的幸福啊——）

正幸福地对视着的一人一龙，显然完全没有接收到朔玛的不满。

＊ ＊ ＊

从朔玛的房间返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司雪莱注意到走廊旁有一扇通往阳台的门敞开着。

这个时间本应关着的才对——她走过去的同时，不经意间朝里瞥了一眼，看见一个金发男人坐在阳台的木质长椅上。

"齐克？"

司雪莱停下了脚步，从走廊这侧悄悄朝阳台里探了探。

虽然只看到背影，但从那一身既不是警卫也不是世家贵族的穿着来看，她能想到的只有齐克。

（总觉得……氛围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只是隐约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所认识的那个温暖爽朗、毫不设防的齐克，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的背脊微微弓着，高大的身形看起来小了一圈。

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打招呼，齐克先一步回过了头。

他看到了司雪莱怀中因第一次使用化形之术而累得睡着的角宿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在司雪莱和角宿一之间来回看了几眼，微微一笑，朝司雪莱招了招手。

"……那个——"

"嘘。"

他将食指竖在唇前，然后用空着的那只手继续招手。

大概是怕吵醒角宿一吧。

司雪莱也闭上了嘴，顺着他的手势走上阳台，朝长椅走去。

跟在身旁的警卫退到了听不见谈话内容的距离，在阳台墙边默默站定。

——明明那么体贴。嘴为什么就那么严实呢。

"来，请坐？"

齐克往旁边挪了挪身子，仰头看着司雪莱，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

司雪莱领会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致意后，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变成人形了啊。而且变得这么完美。这孩子对力量的运用应该很有天赋。"

齐克压低了声音，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角宿一的头。

那动作小心翼翼的，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和之前那个豪迈地把蔻蔻举高高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司雪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齐克很擅长照顾小孩子吧。"

"嗯？"

"蔻蔻被你逗得那么开心。而且我总觉得角宿一也会很快和你亲近起来。"

"嗯，养过四个孩子嘛，多少有点经验。"

"……？！你有孩子？！"

"对呀。咦，我没说过吗？"

"第一次听说。难怪……"

司雪莱不由得直直地盯着齐克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总是不自觉地被他年轻的外表带偏。

但他的言行举止，确确实实是一头阅历丰富、肩负万千的真龙，这一点毋庸置疑。

"育龙方面要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真的吗？那太好了。"

能向一位有过养育经验的真龙请教龙的养育之道，这对司雪莱来说实在是求之不得。

她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然后不经意间抬头望向夜空中悬着的月亮，忽然想到——齐克一个人在这里，是在做什么呢？

这里没有什么灯光，只有脚下庭院里零星的几盏提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齐克，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嗯？发呆。"

"发呆……？"

齐克仰起头望向天空，司雪莱也跟着抬起了头。

天上只有星星，和月亮。

"怎么，觉得我看星星很违和？"

"不是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看起来好像有点低落。"

"……啊？大概是放松了没注意弓着背，所以看起来像吧。"

他毫不在意地笑着，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阴霾，看来真的只是在放空自己。

"司雪莱也来发会儿呆呗。"

"啊？"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我一直觉得你肩膀上绷得太紧了。"

"有吗？"

"哈哈，一点自觉都没有啊。是真的一点心眼都不使，就这么一直乖乖当好孩子啊。"

"……我哪里奇怪了吗？"

总觉得被调侃了，司雪莱微微蹙了蹙秀眉。

齐克看到她这个反应，反而更加开心地咧嘴笑了。

"嗯——没有啦。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是应该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想法吗？偶尔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一下什么的。"

"我觉得自己已经够任性的了。"

她就是靠着一个又一个的任性叠加起来，才得以留在京城行政官邸的。

想和真龙在一起。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任性，让她至今仍在让妹妹伤心。

"是因为正在带孩子，所以要求自己做一个正确的榜样？"

"那是当然的。我不希望他们长大以后变成品性有问题的成年真龙。作为他们的榜样，我自己必须先端正自己。"

"哈哈哈，我倒觉得随意一点也挺好的嘛。"

"我并没有在逞强哦。"

……——夜晚的京城行政官邸静得像一幅画。

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叶片摩挲的细碎声响。

巡逻的警卫和侍女远远经过时的脚步声和气息。

一个安详而恬美的春夜，静静地流淌着。

在这样的氛围里，齐克明亮而爽朗的声音，格外清晰地回荡在司雪莱的心间。

"……那个，齐克。"

在闲聊告一段落的间隙，司雪莱轻轻唤了一声。

歪了歪头看向她的齐克那张脸映入眼帘，她迟疑了一拍，最终还是开了口。

"在齐克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嗯嗯？什么嘛，司雪莱明明有朔玛了，居然还——"

"不是那个意思。而且你怎么知道的？"

"朔玛告诉我的。"

"………"

"脸好红。好可爱哦——你现在也是从朔玛房间回来的吧？有没有亲亲啊？"

齐克眯起眼睛，一脸坏笑。明摆着在看好戏。

"你——！别、别逗我了！我说的不是那种意思！……齐克你身为下一任木系灵龙的首领，是来考察我的吧？"

他从木系灵龙的秘境来到京城行政官邸，又一路陪着去了罗伊斯森林——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亲眼看看这个拥有真龙血脉、并决定以真龙之道而活的司雪莱。

（他觉得我怎么样呢。）

在他眼中，司雪莱是什么样的？

这位木系灵龙的代表，打算怎么对待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