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翠岭回到澄江县已经是傍晚,出租车在院子门口停下来,暖黄色的光从一楼客厅的窗户漫出来,落在门前的台阶上,在冬日里铺开一小片暖意。
赵商女推开罗嘉水岸排屋的门,仔仔正趴在地垫上抓一颗核桃,张爱莲从厨房探出头。她走过去,先抱住阿婆。阿婆坐在藤椅上,被她搂住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拿枯瘦的手轻轻拍她的后背。她又抱住张爱莲,张爱莲说锅里还有饭,她去盛,声音有点抖。她松开母亲,握住马玉龙的手,马玉龙有点不知所措。
最后她走到付云通面前。他身着灰色耐脏的家居衣站在地垫旁边望着她,摇着奶瓶的手停住了。赵商女蹲下来,把仔仔从地垫上捞进怀里,说:“妈妈回来了。”然后去楼上卧室了。
在罗嘉水岸休整一周后,赵商女给邝如风拨了一通电话,请他寄出鸟机。挂断电话后,她收拾行李,独自启程北上泸沽湖…..
赵商女站在达摩村的山坡上,看那片湖。
泸沽湖在脚下铺开,是高原特有的、透亮的、能把天光和云影都吞进去的那种蓝。远处格姆女神山的轮廓倒映在水面上,山是青的,影子也是青的,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
达摩村就在湖湾里,依着山势,木楞房一栋一栋地叠上去,黄褐色的木头墙面,灰黑色的板瓦屋顶,有些屋顶上长了草,风一过就摇。村子不大,一百多户人家,纳西族占了大半。村口有几棵老核桃树,树冠撑开,把荫凉洒了一地。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穿着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围在一起剥青刺果,偶尔抬头看一眼往来的游客,又低下头去,手里的活没停过。
湖岸线上,码头伸进水里,几艘猪槽船并排停着,船头微微翘起,像一群在水面上打盹的鸟。码头的木板被湖水泡得发黑,缝隙里长出细细的草来。清晨的时候,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山和岛都朦朦胧胧的,只有近处的水是清的,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水草的根
往村子里走,路是石板铺的,窄,两边是矮墙,墙头上爬着牵牛花,紫色的、粉色的,开得正盛。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小孩的笑声,或者狗叫一两声,然后又安静下去。空气里有湖水的腥味,有松木的香味,有谁家炖汤的烟火气。
这里安静得不像一个景区。
赵商女站在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凉意。
远处有个男人正朝这边缓步走来。那人走到她旁边,没有寒暄,点了一下头,说:“你是邝哥提介绍的赵老师?”
赵商女转过来看他。四十岁左右,寸头,深棕色的脸,一双眼睛是干爽的亮。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剪裁很利落,肩线刚好落在肩峰上,不像是量产货,更像是改过的。领口露出一截焦糖棕的方巾,对折着,垂在脖子下方,不大一块,却像是一道菜上桌时最后撒的那一撮葱花,可有可无,有了就不一样了。她觉得这个方巾样式很亲切,一想,噢,和仔仔的围嘴一个款式。赵商女想要笑出来,还是抿了抿嘴,控制了一下。
他熟练的伸出右手:“我是刘屿白,达摩村滑翔伞基地的负责人。”
一直以来,她见过的基地老板,邝如风也好,旁人也罢,都是粗拉拉的人,说话像砸石头,笑声响得能惊起一山的鸟。如今猛不丁看见一个系方巾的,倒觉得稀奇。原来滑翔伞基地的老板,也有这样精细的。
她礼貌地握手:“刘总,你好。叫我赵商女就行。”
他点点头,侧过身,抬手指了一下峡谷的方向。“这片的风,我熟。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赵商女看了他一眼。“这片风你都熟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两个人都笑了。
鸟机在她身后,机翼上的覆羽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听这片高原的风在说什么。此行,它要采集那片高原湖泊上空从湖面到六百米高度的全层气流数据。这是她继翠岭之后接下的第一份商业订单,也是她向整个滑翔伞行业展示鸟机商业价值的首场实战。
前期摸排阶段,她将飞行高度锁定在600米及以下的区间高度,这个高度正是滑翔伞飞行的高度。她要用一周时间分阶段试飞采集数据。首飞只设定二十分钟,让鸟机在起飞场上空盘旋,传感器实时捕捉风速、风向、湍流强度和空气湿度,记录下每个时段的基线数据。次日延长至四十分钟,在峡谷入口处反复穿行,机载仿生传感器开始捕捉不同位置、不同强度乱流下覆羽羽片的开合角度与响应规律——气流平稳时,羽片收拢紧贴翼面;微湍流区,边缘羽片率先微微张开;碎涡流带,整排覆羽分片竖起,将冲击波切碎泄压。同步记录羽片泄压后机身姿态变化、翼帆震颤幅度与发电功率波动,连续数日的数据持续汇总,逐步搭建起专属这片高原峡谷的当地风场与机体联动模型。
模型基本稳定后,鸟机进入成熟自主飞行阶段。
它已熟悉峡谷的主要气流特征,能识别危险涡流区与平缓风带。传感器提前捕捉气流异动,模型实时调整飞行姿态,规避狂暴乱流与下沉风区。进入常规碎湍流区时,系统自动控制覆羽分片竖起泄压,柔化气流冲击。气流转稳后,羽片同步收拢,恢复流线形态。
能源闭环同步运转——覆羽卸掉强风压,翼帆只保留稳定微颤,压电薄膜持续发电,晴天时叠加柔性光伏补能,全程电力自给,无需任何外部充电。
依靠覆羽自适应泄压、算法规划航线与自发电翼帆三重配合,鸟机在六百米以下的低空实现了长时间稳定滞空。十天的初测顺利结束,她带着完整的初步数据回到澄江,开始逐帧复盘每一段湍流区的覆羽响应曲线。
赵商女回望了一眼格姆女神山,她知道自己还会回来。一次又一次,直到这片峡谷的气流规律被完全摸清,直到这里的每一阵风都不再是未知的威胁。到那个时候,她可以把这份气流地图交给达摩村的每一个学员。那些最危险的低空,她替他们走过了。那些曾经让云哥差点回不来的气流边界,她测过了。现在她只需要继续往前走,继续把地图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