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口的鼓声响得发闷，像是有人用湿布裹了鼓槌在敲。宋砚还没拐过街角就听见了，一声接一声，中间没有停顿，敲鼓的人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砸那个鼓面。他脚步没有加快，穿过巷口看见府衙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前面的踮着脚，站在后面的踩在石墩子上，有人怀里抱着孩子，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人群中间的空地上跪着一个人，背对着街口，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举着鼓槌还在一下一下地砸。
宋砚站在人群外围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他认得，肩窄，脖子细，后脑勺的头发有一撮翘起来怎么也压不平。是李秀才。李秀才敲完了最后一下，把鼓槌搁在石阶上，膝盖跪着往前挪了半步，对着府衙紧闭的大门喊了一声：“草民李景文，状告宋砚——”他的声音被风扯散了一半，但后半句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被妖物附体，窃取朝堂机密，意图谋害朝中重臣！”人群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前排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孩子的耳朵捂住了。
宋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隔着人群看着李秀才的背影，看着他跪在石阶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看着他肩膀上那一块被日头晒得发白的补丁。
“宋砚被妖雷劈中后性情大变！会读心之术！”李秀才的声音又高了一截，像是把全部的气都顶到了喉咙口，字从牙缝里往外挤，“他窃取朝廷机密！害赵大人——”宋砚往前走了。人群在他经过的时候自动往两侧让了让，有人认出了他，往后缩了半步，有人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又缩回去了。他穿过人群走到跪着的李秀才面前蹲了下来，膝盖一弯，整个人缩成了和李秀才差不多高的高度。
“你娘病得怎么样了？”
李秀才的手还攥着鼓槌，被宋砚这么一问，他的手指松了一下，鼓槌从掌心滑出去半寸又被他攥住了。他抬头看见宋砚的脸，先是愣了一息，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一种混杂了慌张和心虚的表情，从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什、什么我娘……”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宋砚没有说话。他蹲在李秀才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府衙门口的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宋砚衣摆的边角吹得翻了一下。他耳边响起了李秀才的声音，短促而慌乱，像一只被困住后满屋子乱撞的鸟—— “赵大人说只要我指认宋砚就给我娘请太医……娘已经三天没吃药了……”宋砚蹲在原地没动，他沉默了三息。围观的人群都安静下来，上百双眼睛盯着府衙门口那两个蹲在地上的人。有人往前挪了半步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又被身后的人拽回去了。
宋砚站了起来。他站直之后比跪着的李秀才高出一个半头，日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是平的，嘴角没有动，颧骨的线条在光里分明而安静。他转过身对围观的人群说了一句：“他娘在城南医馆躺着，赵元朗拿他娘的命换他在这喊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排的人听见，后排的人又互相传了一遍，嗡嗡的声音像水波一样从中间往外扩出去。
李秀才手里的鼓槌终于掉了。鼓槌滚下石阶，在第三级台阶上弹了一下，滚到了人群的脚边被人踩住了。他的眼泪涌出来的时候没有预兆，像是被人从里往外泼了一碗水，整张脸瞬间湿了。他把头埋下去，额头贴在自己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被自己的膝盖挡住了，碎碎的往外漏，“你怎么知道的……”
他忽然抬起了头。他的脸上都是泪痕，鼻尖发红，嘴唇也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烫了一遍。“赵大人抓了我娘！”他的声音变了，之前的尖细没有了，只剩下一种哑到发毛的粗粝，“我给宋砚下过跪的！他——”他伸手指了一下宋砚，手指在抖，“他从来没害过我！”
宋砚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在抖，指腹上全是汗。宋砚用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李秀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被宋砚的胳膊撑住了。“别跪了，”宋砚说，“走，带你去看你娘。”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了手，往石阶下面走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李秀才。李秀才踉跄着跟上来了。
围观的人群在他们经过的时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宽，刚好够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脸孔模糊成一片暗色。李秀才低着头跟在宋砚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的袖子擦着宋砚的胳膊，一直擦着没有分开。弹幕飘过的时候宋砚没有抬头看它——“以德报怨，没毛病——但你怎么没表情？”他在经过人群最后一道缝隙的时候，他侧脸上落着街边铺子里透出来的光，那张脸是平的，像是冬天地面上被冻住的一层薄冰，底下有水流过，但冰面没有裂痕。
他走了出去，李秀才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拖在青石板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往城南的方向移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