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医馆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尾,门板上的漆皮已经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门口挂着一面旧布幌子,上面“悬壶济世”四个字褪得只剩“壶济”还勉强能辨认。宋砚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声音像拉长的叹气。他一步跨进去,李秀才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袖子还擦着他的胳膊没松开。
医馆里面不大,一进门就是诊堂,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的铜环被磨得发亮,柜台上摊着半张没写完的方子,墨迹已经干了。诊堂后面隔着一道布帘子,帘子半垂着,能看见后面几排窄木板拼成的床位,铺着薄薄的蓝布褥子。李母就躺在最里面角落的那张板子上,枕着一只叠起来的旧衣裳,嘴唇发白发干,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她的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偶尔微微起伏一下,像是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漏进来吹动了衣襟。
宋砚大步走过去的时候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沉的声音。他走到板子前面弯下腰,伸手在李母的额头上贴了一下。凉。他收回手,转身走到诊堂前面,一把揪住了坐堂大夫的领口。大夫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被他猛地拽住领口的时候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停在砚台边上,把半干的墨迹蹭了一道黑色的弧线。
“这人三天没吃药了?”宋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夫缩着脖子,眼睛往下瞟,山羊胡被他自己的下巴压得往上翘了一翘。“她……她儿子没钱,”他说,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缝里挤出来的,“没钱我怎么开药……我做生意也得……”宋砚松开了他的领口。大夫往后踉跄了半步,扶住了柜台才没摔倒。宋砚把手伸进怀里,在最里层的口袋里摸出了最后一块碎银。银子不大,指甲盖大小的两块还连在一起,边角磨得圆滑,是上次他爹给他买蛐蛐笼子的钱剩下的。他把那块碎银“啪”地拍在柜台上,“抓药,现在就煎。”
大夫看着那块碎银犹豫了一下,但他伸手去拿的时候速度很快,一把攥进手心,转身就从药柜里抽抽屉。“柴胡、黄芩、半夏……”他一边念一边往纸包里抓,手指在药材堆里拨得很利索。宋砚没有再看大夫,他转身走回了布帘后面。
李秀才已经跪在了板子前面。他跪得很直,膝盖抵着木板边沿,后脑勺正对着布帘的缝隙,脊背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弓弦。他娘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声音惊扰了一下。李母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屋顶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李秀才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的嘴张了一下,嘴唇上的干皮裂开了一道细缝。
“秀才……”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回来了……”李秀才没有回答。他跪在床前哭得说不成句,肩膀一抽一抽地动,手指攥着板子边缘的蓝布褥子,指节攥得发白。他娘伸手想摸他的头,手抬到一半又落回去了。宋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平平地绷着,颧骨的线条在医馆斜射进来的日光里安静而清晰。
“二两银子,你爹三个月俸禄——你拿给人家抓药了。”弹幕从他眼前飘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钱袋,布袋的口子敞着,边角翻出来,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伸手把袋口捏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对着门外的天看了一会儿,日头正晒着巷口,石板地面反着一层白光。“我爹知道也得让给,”他说,“他教我的。”弹幕回了一句:“你爹教你欠债还钱。”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弧度,像是肌肉想往外扯但没有力气。
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宋砚转过身,看见李秀才已经从板子前面转过身来,额头磕在木地板上,磕得很重,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一下里。他的额头贴着地面没有抬起来。“宋砚——”他的声音被地面压住了一半,“我……”宋砚往旁边侧了一步。他侧得很快,像是早就料到了会有人在他面前磕头,脚跟一转就到了另一侧。他弯腰把李秀才的胳膊拽住了,“别磕了,”他说,“省点力气照顾你娘。”李秀才被他拽起来的时候额头磕红了一块,发际线边缘沾着地上的灰。
宋砚松开他的胳膊,转身往医馆门口走。他走出门槛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脸上,巷口吹过来的风带着药草的味道,干涩中透着一丝苦。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和之前一样,没有弧度。弹幕从他眼前飘过,比之前慢了些:“你最后一种情绪——对得起爹。但现在你都快对得起全城了。”他把手放下来,沿着巷子慢慢走去。身后的医馆里传来李母细碎的声音和李秀才抽泣的尾音,混在一起,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