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来的时候正是午后，宋砚正在院子里晒那件被地窖蹭脏了的青布褂子。他把褂子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还没来得及叠好，前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然后是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整个宋府——"圣旨到——吏部侍郎宋怀仁接旨——"
宋砚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那件青布褂子搭在臂弯上，穿过回廊走到正厅的时候他爹已经跪下了。宋怀仁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砖地上，脊背笔直，额头贴地，双手举过头顶的姿势规规矩矩的，像是提前练习过很多遍一样标准。太监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的时候绢帛"哗"地一声垂下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鼻子里往上提——"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侍郎宋怀仁，教子无方，纵其子行凶扰乱朝纲，实难堪任。着即暂行撤职，家产充公，以观后效。钦此。"
宋怀仁的额头抵着地面没有抬起来。他的肩膀在太监念到"撤职"两个字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后背，然后又稳住了。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直到太监把圣旨卷起来双手递到他面前的空中，他才抬起一只手接过来。接旨的动作很慢，像是手臂上绑了什么东西。
宋砚站在他身后，怀里揣着一包东西——账本、田契、调兵文书、家书、柳氏的口供，全都贴着胸口放着，压得他前襟微微鼓起来一块。他垂下眼看了他爹的后背一眼，又收回目光，看着正厅门口涌进来的兵士。
赵元朗是亲自来的。他穿着一身紫红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镶了玉扣的革带，迈过门槛的时候靴子先落地，然后才把整个人的重量压上去。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兵士，进门之后就分成了两路，一路往东厢房去了，一路往西厢房去了。掀桌子的声音先响起来——"哗啦"一声，像是瓷器被一把扫下了桌面；然后是柜门被扯开的声响——"咔嚓"，木头的合页绷断了；接着是箱子被掀翻在地的闷响，"咚"一声，盖子弹开，里面的衣裳被兵士们随手翻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
宋砚站在正厅里没有动。他看着他爹还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赵元朗在他爹面前踱来踱去的身影，看着院子里那些兵士把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他没有什么表情，嘴角是平的，颧骨的线条在午后的日光里安静得像一面墙。
东厢房那边传来兵士的声音："大人，找到一筐蛐蛐罐！"赵元朗转身走了出去。宋砚的目光跟着他移到了院子里。那些蛐蛐罐是他养了三年的——二十几只陶罐，大小不一，有的罐口缺了一小块，有的罐底裂了一道细缝，最中间那只最大的青陶罐里养着他的"常胜大将军"。兵士拎着那筐蛐蛐罐走到赵元朗面前的时候，筐边沿碰着兵士的膝盖，发出细碎的陶片碰撞声。
赵元朗伸手把那只青陶罐从筐里拿了出来。他看了一眼罐身上贴着的纸条——"常胜大将军"——然后把罐子翻过来倒扣在了地上。陶罐碎了，里面那只黑头大蛐蛐被倒扣在地上，先是一动不动，然后猛地挣了一下，从碎陶片中跳了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两下。赵元朗抱起整筐蛐蛐罐摔在了地上，二十几只陶罐同时碎开，蛐蛐从碎陶片中间往外跳，大大小小几十只，刹那间跳满了整个院子。
宋砚站在正厅门口看着满院子的蛐蛐在日光下蹦跳，碎陶片的棱角反着刺眼的光。他看见那只"常胜大将军"从他脚前跳过去，后腿蹬得比从前更有力，像是终于自由了。他弯腰捡了一只跳到他鞋面上的蛐蛐，那只蛐蛐在他手心里蹦了两下，腿上的细毛蹭着他的掌心，痒痒的。他合上手掌，多留了一拍，感觉到那只蛐蛐在他掌心里的触感——细小的、温热的、活着的——然后他松开手指，把它放进了墙根的草丛里。蛐蛐在草叶间停了一瞬，然后跳进了更深的草丛里不见了。
赵元朗走到他面前。他站在宋砚身前三步远的地方，日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宋砚身上。"衙内，"他说，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得意，"现在连个蛐蛐都没得玩了吧？"
宋砚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表情是平静的，是一种连刻意都谈不上的平静，像是有人在路上踩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蛐蛐可以再抓，"他说，"赵大人丢的官印还能再偷回来吗？"
赵元朗的脸僵了一瞬。他腮帮子的肌肉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转身甩了一下袖子走了，紫红色的衣摆扫过院墙边的碎陶片，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兵士们跟着他撤了出去，院子里从喧闹重归安静，只剩下一地碎陶片和几只还在角落蹦跶的蛐蛐。
宋砚转身走回正厅。他爹还跪在原来的位置，额头贴着地，圣旨横放在他面前的青砖地上。他弯腰拎起一只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副旧砚台。他走到他爹身边蹲下来，伸手托了一下他爹的胳膊肘。"爹，起来吧。"他的声音不高，"房顶不漏雨就行。"宋怀仁的膝盖撑着地面缓缓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宋砚的肩膀才稳住。他低头看着满地狼藉的正厅，看着被掀翻的桌椅和踩碎的瓷器，什么也没说。
宋砚拎着包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步子很稳。宋怀仁跟在他身后，父子俩一前一后穿过院子，绕过地上的碎陶片和蛐蛐的尸体，从侧门走了出去。侧门外面的小巷里，有一间他提前租好的破屋，在城西的贫民巷里。他推开门的时候门板发出一阵长长的、干涩的吱呀声，像是一句话被拖长了尾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