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的天亮得比宋府晚。
窗纸是糊了一层旧报纸的,纸面泛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外面的光透进来的时候被过滤了一层,落在屋里的地面上带着一种浑浊的暖色。宋砚醒过来的时候先听见了隔壁巷子里的鸡叫,然后是有人挑着扁担经过的脚步声,扁担两头的水桶晃着,"吱呀吱呀"地响。
他坐起来,披上那件青布褂子,看了一眼里屋。他爹还睡着,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被子被他裹到了下巴,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蜷着。宋砚没有叫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前面,掀开了米缸的盖子。米缸是陶的,半人高,缸口比他的肩膀还要宽一些,但里头干干净净的,只剩缸底那一层薄薄的米粒,大概半把。他用手指把那些米粒拢到一起,拢了三遍才凑够一小把,捏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生了火。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舔着锅底的时候他蹲在灶口前面看了一会儿,看着水慢慢冒出热气,米粒在水中翻滚着变白。他把粥煮得很稀,米粒和水大概是一比十的比例,盛出来的时候碗里能看到底。
他端着粥走到里屋门口,宋怀仁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叠那件旧褂子。他看见宋砚端着粥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叠褂子,把衣领翻上来折了一道,压平了边角。"爹你喝。"宋砚把粥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宋怀仁看了一眼那碗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米粒零零星星地沉在碗底。他把叠好的褂子放在枕头旁边,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他没有说"你也喝",只是低着头,把那一碗薄粥一勺一勺地喝完,把碗沿最后几粒米也刮进嘴里。
宋砚等他把碗放下才转身走开。他走出里屋,端着空碗在门槛上坐了下来。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经过,菜筐里露出几把青翠的葱叶和半截白萝卜;隔壁院子里传来泼水的声音,然后是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唰唰声;对面的石阶上蹲着一个编筐的老头,手里的竹条在他指间穿来穿去,编到一半他停下来咳嗽了两声,又继续编了。
宋砚靠在门框上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这是他搬进破屋之后第一次觉得日子还能过。虽然穷,但安静。没有人掀桌子,没有人摔蛐蛐罐,没有人拿圣旨砸在他爹的额头上。他端起空碗转了个圈,碗底残存的一点粥水在碗壁上挂了一道薄薄的弧线。然后巷口那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哭喊声,高亢而急促,像是有人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又掐住了——"我养了三年的老母鸡!还有两只鸭子!谁偷了我全家命根子啊!"
宋砚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巷口。王大娘正蹲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两只手拍着膝盖,眼泪从她那张晒得发红的脸上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滴,"啪嗒"落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我那只芦花鸡!下蛋最多的那只!还有那两只麻鸭!"她拍着膝盖站了起来,又蹲下去了,又站起来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又拍回了膝盖上。
巷子里的人都围过来了。卖菜的把担子歇在墙根,编筐的老头放下了手里的竹条,隔壁院子泼水的那一家提着水桶站在门口,桶里的水还晃着。宋砚在人群外围站着,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他低头看了一眼空碗,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大娘蹲在地上拍膝盖的背影,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很轻,短促,带着一丝愧疚和慌张,像是有人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对不住大娘……媳妇病得下不来床……我就抓了一只……"
那个声音是从隔壁院子里传出来的。宋砚转头看过去,隔壁院子的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昏暗的灯光和一股淡淡的豆腥味。那是一家豆腐坊,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李记豆腐"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宋砚把碗搁在门槛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然后走到王大娘面前蹲了下来。他蹲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街上捡什么东西。"大娘,"他说,"你别急,鸡鸭过两天自己回来。"王大娘抬起头看着他,眼角还挂着泪。"真的?""真的。"他说,"偷鸡的人不是坏人。"
人群开始散了。卖菜的挑起担子继续往前走,编筐的老头重新拿起了竹条,隔壁提水的那一家把桶里的水倒进了院角的缸里,哗啦一声响。宋砚站起来,转身走到隔壁豆腐坊门口,敲了两下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嘴唇干裂着,下巴上沾着一层薄薄的豆渣。老李头看见宋砚的时候往后缩了半步,手扶着门板,指节微微发白。
宋砚没有说话。他弯腰把放在脚边的一只空竹笼提起来,放进了门槛里面。"每天还一只,"他说,"还完了这事就过去了。"老李头盯着那只空竹笼看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字。
第三天的时候王大娘的鸡鸭全回来了。先是那只芦花鸡,然后是两只麻鸭,一只一只被老李头从竹笼里放出来,赶回了王大娘的院子里。王大娘站在院门口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最后拎着十几个鸡蛋和一袋米敲开了宋砚的破屋门板。"衙内你神了!这是谢礼!"她把鸡蛋和米塞进宋砚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你爹身子好点没?"宋砚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和米,说了一句"好多了"。
他回到灶台前面,把米倒进锅里,添了水。米粒在锅里沉下去又浮起来,他拿勺子搅了一下,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着。粥滚起来的时候米香在狭小的灶间里散开了,暖暖的,带着一股粮食特有的甜味。他正要盛粥,里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很低,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巴。宋砚的手顿了一下,勺子悬在锅沿上方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把粥盛进碗里,端了起来。
他端着粥碗走进里屋的时候,咳嗽声已经停了。宋怀仁靠在床头,手里攥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宋砚把粥碗放在床头的木箱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响。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弹幕从他眼前飘过:"衙内下乡变形计——第X天,靠破案换饭吃。"他脚步没有停,走到灶台前面把那只空锅端下来,搁在水槽里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