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知道这一天会来。他抄家那天就隐约察觉了。他爹走出宋府侧门的时候步子迈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像往常一样走在前面,宋砚拎着包袱跟在后面,隔了三步远。但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他爹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捂住嘴,弯了一下腰,像是被一阵风呛到了。他放下手的时候袖子在嘴角擦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像是想把什么甩在身后。宋砚跟上去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青石板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边角已经渗进砖缝里了,但颜色比水要深。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但他不知道来得这么快。
半夜的时候他先是听见了隔壁床板的响声。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翻了个身但翻到一半停住了,木头的榫头被体重压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宋砚睁开眼。黑暗中他坐起来,摸到旁边的油灯点亮了,火苗晃了一下才稳住。他端灯走进里屋,借着灯芯那团黄豆大的光看见他爹侧躺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际,一只手攥着被角的边缘,手指缩着,掌心朝里。他伸手去摸他爹的额头,手指刚贴上去就缩回来了——烫手的,热度从他爹的皮肤底下往外冒,像一块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夜里还没散去余温。
他把灯搁在床头的木箱上,转身去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是他睡前封着的,他拨开灰烬添了几根柴,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冷水在锅里慢慢响起来,先是细碎的气泡声,然后是滚动的哗哗声。他把水灌进盆里,拧了一条毛巾,端回里屋坐在床边。他爹闭着眼翻了个身,被子被他的动作又往下滑了一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宋砚听见几个模糊的音节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别……别管我……"声音很碎,像是被梦里的什么东西切成了几段,断断续续地往外飘。
宋砚把拧好的毛巾叠成长条敷在他爹额头上。毛巾上的热气在他爹的额面上蒸了一下,又散开了。他爹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更低,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宋砚凑近了一些,把耳朵贴近他爹的嘴边。在更近的地方,他听见了一个清晰的声音——不是从嘴唇缝里漏出来的,是从他爹的脑袋里直接穿出来的,像一条已经被封了很久的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砚儿别救了……爹拖累你了……你走吧……"
宋砚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耳朵离他爹的嘴唇不到一掌的距离。毛巾从他手里滑了下去,落进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水珠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低头看着水面在盆里晃动,从晃到停,又晃了一下,最后完全静止。他盯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久到水面上的倒影被重新泛起的涟漪打碎了一次又重新聚拢。
"他快撑不住了。"弹幕从他眼前飘过。没有语气,没有标点,就是五个字,安安静静地浮在黑暗的空气里,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又退开了。宋砚弯腰从盆里捞出那条毛巾,拧干,重新叠好,敷回了他爹的额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做得很仔细,像是数着步骤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被角重新掖好,被子边沿压到他爹的腋下位置,然后把枕头稍微垫高了一点,让他爹的头仰得舒服一些。做完这些之后他搬了一张凳子放到床边坐了下来,膝盖抵着床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从报纸糊的窗纸里透进来一层薄薄的灰白,屋子里的轮廓模模糊糊的,他爹的侧脸在月光里只剩一道灰暗的剪影。他坐在黑暗中,脸上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他爹说过的一句话——"你以前被火吓哭了三次,六岁一次,九岁一次,十三岁一次。"那是抄家之前的事,他爹站在院子里说他不笑了的时候顺带提的,语气像是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如今他坐在火边都不会抖了。灶膛里的火,油灯上的火,都不怕了。可他坐在火边的时候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像是本来该在那儿跳动的东西被人轻轻拿走了。
"恐惧没了,愤怒没了,笑没了。"弹幕缓缓飘过,"还剩最后一种情绪——你说对得起爹。就这一个了,省着用。"宋砚在黑暗里握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什么东西。
他低头,他爹的手搭在被子上,指尖微微蜷着。他没有去握它。他只是在黑暗里偏过头,对着他爹躺着的方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对着空气说的——"你活着就是我对得起你。"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一道裂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银色纹路,正好落在他鞋尖前面半寸的位置,没有再往前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