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屋的门槛被日头晒了一上午，木面上洇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坐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温吞的暖意从木头底下往上渗。宋砚坐在门槛上，双腿伸直搭在石阶下面的青砖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框，仰着脸看着天上。天很蓝，蓝到没有一丝云，像一面被水洗过又晾干了的青瓷盘。一只鸟从巷子上方飞过去，翅膀的影子从他脸上掠过又移开了，像是有人用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他这几天一直坐在这里看天。院子里的米缸又见底了，隔壁王大娘前天送的那袋米还剩半袋，他数着米粒煮粥，一顿只放一把。他爹的烧退了，但人还是没什么力气，靠在床头的时候脊背弯着，不像以前那样挺得笔直了。宋砚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能拿到的证据都在怀里的夹层里放着，三张纸叠得整整齐齐——调兵文书、账本、田契——但他总觉得还差一样。
弹幕就是那个时候飘过来的。它比平时出现得慢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赵元朗十年前不是考上的。"宋砚的视线从天上的那只鸟移开，落在眼前悬浮的那行字上。"替考的。去查礼部十年旧档。"宋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又重新聚焦。
他站起来拍掉屁股上的土，动作很快，像是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礼部旧档库在哪？"他问。弹幕回答得也快："东角楼三层，锁是铜的那种。"宋砚没有再多问。他转身进屋看了一眼里屋，他爹侧躺着，呼吸均匀，被子裹在胸口位置，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他看了三息，然后把门轻轻带上了。
入夜之后他换了一身深色的粗布短打，腰上别了一把匕首和几根细铁签，从破屋后窗翻了出去。城西到城东，他跑了小半个时辰，穿过了十几条巷子，避开了三队巡夜的兵士。礼部东角楼在官署区的最东边，是一栋三层的旧砖楼，墙面的青砖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泛着暗绿色的光。他绕到楼的东侧，那里有一扇窄窗，窗框的木料已经朽了，窗扇之间的缝隙能塞进两根手指。他用铁签从缝隙里伸进去拨了一下窗闩，铁签在木槽里来回刮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窗闩滑开了。
他翻进楼里的时候脚踩在木地板上，木板被他的重量压得"吱呀"响了一声。他贴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动，等那声回音散尽了才开始往上走。楼梯是木质的，每一级台阶踩上去都会发出不同音调的响声，有的闷一些，有的脆一些，像是有人在一架破旧的琴上挨个按着琴键。他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弹幕报了一个点——"左转第二排架，第三层，标着'大梁九年秋闱'。"第二排架子在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架上的卷宗用细麻绳捆着，按照年份排列。他在"大梁九年"那一捆前面蹲了下来，松开麻绳，抽出最上面那一卷。
卷宗的封皮是暗黄色的，纸面已经有些发脆了，边角微微卷起。他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是当年秋闱的考生名录。他把名录翻过去，后面是试卷的誊录副本——每份试卷都用工整的小楷重新抄写过，卷首标注着考生的名字和籍贯。他翻到第三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卷首写着"赵元朗"三个字。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每一笔的起落都规规矩矩的，像是练了很多年写出的字。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试卷举到窗边，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仔细看了一遍。
试卷上的字和他记忆中的赵元朗的笔迹一模一样。一样的左低右高，一样的撇画重、捺画收得急，一样的折笔处有一个微微的停顿。他见过赵元朗的奏章，在朝会上偶然瞥见过几回，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现在他知道了。他把试卷从卷宗里抽出来，卷成一个细筒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笔迹跟他现在的奏章一模一样——你没见过他奏章？全朝都知道赵大人的字好认。"弹幕又飘过来一条。他没有回答，把剩下的卷宗重新系好放回原处，然后转身往窗口走。走到窗口的时候他已经把手搭上了窗框，弹幕又飘过来一条——"替考那个人还活着。城外慈济堂，疯了十年了。"宋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排沉默的书架，然后翻出了窗口。
他踩上窗台的时候脚下有一根横生的树枝，树枝被他的重量压弯又弹起来，晃了两下才稳住。他扶着窗框蹲在树枝上，夜色灌满了他的衣摆，把那件深色短打的边角吹得翻卷起来。他偏头，对着那根还在微微晃动的树枝说了一句："疯了我怎么问？"树枝没有回答他。他在树枝上蹲了几息，然后跳了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怀里那卷试卷贴着胸口，硬硬的，边角硌着他的肋骨，走一步硌一下，像一根细针在提醒他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