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济堂在城外三里的一片旧槐树林里。围墙是灰砖砌的，墙头上长着一排野草，草尖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来来回回地晃。宋砚推开虚掩的院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口老井和井边一只歪倒的木桶，桶底已经干了，裂了一道口子。管事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了他一眼，像是习惯了有陌生人来找人，直接朝后院努了一下嘴。"老周在后院，墙角蹲着呢。"宋砚穿过堂屋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支着几张窄床，床上的被褥叠得不算整齐，但还算干净。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裹着旧棉袍的人，眼睛半睁着盯着天花板，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后院比前院更破。墙根的青砖缺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墙角蹲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旧棉絮顶在头上。他蹲在那儿，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东西。宋砚走近了才发现他在数蚂蚁。一只蚂蚁从他手指前面爬过去，他用指甲轻轻拨了一下，蚂蚁被拨到了左边，他又拨了一下把它拨回右边，来来回回地拨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一个词——"第三名……第三名……"
宋砚在他旁边蹲了下来。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老人被那声响惊动了，偏过头来看他。他的脸瘦得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眼珠浑浊，但目光在落到宋砚脸上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你……"他张了张嘴，"你也是来考试的？"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稀疏发黄的牙齿，然后又低回头去数他的蚂蚁了。
宋砚从怀里摸出一块饼递过去。饼是早上出门前在巷口买的，还带着一点余温。老人先是看了那块饼一眼，又看了宋砚一眼，伸手接过去的时候手指是抖的，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他咬了一口，嚼了三四下就咽了，又低头继续嚼他的蚂蚁。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宋砚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老人的嘴里出来的，是从他那颗蓬乱的脑袋深处透出来的，碎碎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纸片——"元朗……把我儿子还给我……"宋砚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老人把饼一点点吃完，看着他吃完之后又开始数蚂蚁，看着他数到第七只的时候又把第一只拨了回来重新数。
"你儿子被赵元朗抓走了？"宋砚轻声问。老人的动作停了。他的手指悬在半空中，离地面那只蚂蚁还有半寸的距离。他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又亮又紧，像两把被人重新磨过了的旧刀。他的手猛地攥住了宋砚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疯了十年的人该有的力气。"你认识元朗？！"他的声音变了，之前那种含混沙哑的嘟囔没有了，换成了尖锐的、急促的、像是从肺里直接挤出来的声音，"你把儿子还我！"
宋砚没有躲。他没有抽回手腕，也没有用力挣开，只是蹲在原地，让那两只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老人的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里，有一点疼，但他没动。"用他孙子要挟——他有个孙子在城外被赵元朗养着。"弹幕飘过。宋砚看见了那行字，但他没有抬头。他盯着老人攥着他手腕的那双手，盯着他指节间那些粗大的骨节和松弛的皮肉，盯着他指腹上的老茧和指甲缝里的泥垢。然后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从老人的攥握里抽了出来。动作很慢，慢到老人甚至没有察觉到他松开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转身走回了慈济堂的前堂。
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珠子，被他拉了一下袖口才抬起头来。"有药吗？"宋砚问。"什么药？""退热的、安神的。"管事打量了他一下，"谁吃？""后院那位老人。"管事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药柜里抓了三副药包出来，用粗麻纸包好，麻绳扎了口。"一副三文，三副九文。"宋砚把怀里最后那几文铜钱数出来搁在柜台上，铜板在木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他把三副药包接过来，交给管事："每天一副煎给后院那位老人。煎好了看着他喝完。"
三天后他再回到慈济堂的时候，老周没有蹲在墙角数蚂蚁。他坐在堂屋靠窗那张窄床的床沿上，脊背靠着墙，头发被梳过了，虽然还是乱的，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蓬成一团。他手里没有捏着蚂蚁，也没有在拨弄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面。宋砚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回头。他听见脚步声，先偏了一下耳朵，然后才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宋砚脸上，看了很久，久到宋砚在床边站了快十息他还没有移开视线。
然后他把手伸到了枕头底下。他摸索了一下，摸出一张纸。纸已经皱了，边角卷着，像是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过很多次。他把它递给宋砚。"我……写的。你拿走。"他的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是清楚的。宋砚接过来展开，纸面上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笔画断了又续上，有的字挤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但内容清清楚楚——"大梁九年秋闱，赵元朗挟我子周阿宝为质，逼我替考。我于考场代其作卷三篇，赵元朗得中第三名。事后赵元朗未释我子，反将我囚于城外庄院，我装疯十年方得脱身……"落款处按了一个手印，红色的指印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宋砚把那张纸折好，折成四方块，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他弯下腰，把老周身上那床滑到腰际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把被角掖到了他的腋下，压平了边角。他的动作很轻，每一下都做得很仔细——先抚平被面的褶皱，然后把边角往里折了一折，压实了，再往下压了压边沿。手法跟他在家里给他爹掖被角时一模一样。老周低头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把被角压好，看着他直起身来。
老周抬起头，看着他。他忽然说了一句——"你像个人。"宋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在床边，一只手还搭在被面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颧骨在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里安静而清晰。他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慈济堂。走出院门的时候日光照在他背上，他沿着槐树林的小路往回走，怀里那张供状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弹幕从他眼前飘过，比平时慢了一些——"你本来可以用孙子威胁的。"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槐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上又移开，一块接一块地铺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