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城的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弹幕忽然变了。
之前它都是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浮,有时候甚至要等宋砚停下来才肯出现。但这一次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字还没看清就换了下一行,一行叠着一行,颜色也比平时亮——"赵元朗今晚烧宋家老宅存档!东厢房有宋怀仁二十年的官场往来文书!"宋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站在官道中间,前后都没有人,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角卷起来又放下。他看了一眼天,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空,把远处城墙的轮廓染成了一道剪影。他拔腿就跑。从城外的官道到城里的宋家老宅,他跑了整整两刻钟。穿过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士看了他一眼,想拦,但没来得及开口他已经从门洞下面跑了过去。青石板路面被他踩得咚咚响,经过三条街的时候撞翻了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货郎的扁担"哐"一声砸在地上,宋砚没有回头,只喊了一声"对不住"。
他冲进宋府老宅那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宅的大门敞开着,门板上的漆皮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暗淡的灰,院子里没有灯。他跑到东厢房前面的时候,果然看见三个人影正蹲在房檐底下。一个人拎着油桶在往墙根泼油,一个人举着火把站在窗台前面,第三个人在撕窗纸,手指把窗纸一扯一条,扯开了好几道口子。地上的油已经泼了大半,青砖上洇着一大片深色的湿痕,油光在残余的天光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亮。
宋砚没有喊。他直接冲了过去。从背后撞翻那个拎油桶的人,肩膀顶在对方后腰上,那人往前扑出去,油桶脱了手翻倒在地,剩下的半桶油泼在地上溅了宋砚一裤腿。与此同时,那个举着火把的人已经把火把扔进了窗口——火把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在窗台上弹了一下又滚进去,落在室内的木地板上。火舌先是从窗框下面窜起来舔了一下窗棂,然后猛地往上蹿,一瞬间就把整扇窗吞了进去。火焰从窗口往外翻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木头和纸页混合的气味。
宋砚没有后退。他侧身绕过那摊油,冲进了东厢房的门。室内已经烧起来了,靠近窗口的那一排书架上面冒着火苗,火舌正在往上爬,沿着书架的边缘舔舐那些卷宗和文书的边角。他冲到最里面那排柜子前面,柜门是锁着的,他抬脚踹了一脚,锁扣绷开了,柜门弹开。弹幕在他眼前闪了闪:"左手第二个抽屉!脚下箱子里!"他拉开左手第二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文书,纸张边角已经被热气烘得微微卷曲了。他一把把那摞文书全捞出来,塞进怀里,又弯腰掀开柜子底部的箱子盖——里面是一沓案卷,用细麻绳捆着。他抓起那沓案卷,解开麻绳往怀里一塞,塞不进去了,又把边角折了一下继续往里塞。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他头顶上方的横梁,梁木的漆面被烧得鼓起来又爆开,火星从头顶往下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后颈上,烫了几个小点,他连头都没抬。
他抱着怀里的文书往外冲。跑到门口的时候火焰已经封了半边门,火舌从门框上方往下垂,像一道倒挂的帘子。他弯下腰从火焰下方钻过去的时候听见了几声咳嗽——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咳嗽,从屋子的最里侧传过来。他的脚步没有停。他钻出了门框,到了院子里,已经安全了。但那个咳嗽声他没有忽略。
"隔壁小孩跑进来捡蛐蛐困住了。"弹幕飘过。
宋砚把怀里的文书往院子里的空地上一扔,转身又钻了回去。火焰比刚才更高了,他冲进门的时候门框上方的一大块横梁"咔"地裂了一道缝,火星从裂缝里喷出来散了一地。他弯着腰在浓烟里往里摸,烟是黑色的,呛得人眼睛发辣、喉咙发紧。他眯着眼,从烟幕的缝隙里往里看,在最靠里的墙角,他看见一小团缩着的影子。那团影子贴着墙根蜷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膝之间,肩膀一抖一抖地抽着。
宋砚摸过去了。他摸到那团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揽住那孩子的腰把他夹了起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被他夹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蹬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他夹着孩子转身往门口跑。冲出门框的时候头顶上那根横梁恰好塌了下来——"轰"一声闷响,梁木砸在他身后半尺的地方,迸溅出来的碎木块打在他的后背上,像有人在他背后捶了一拳。他冲出了门,把孩子放到了院子里的空地上。孩子是隔壁巷子卖烧饼老刘家的小儿子,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糊了一层黑灰,眼泪把灰冲出了两道白痕。他还在咳嗽,咳了几声之后缓过来了,仰起头来。他看见了宋砚。宋砚蹲在他面前,整张脸被浓烟熏得灰黑,头发烧焦了半边,左耳上方的头发已经燎成了卷曲的焦黄色,贴着头皮蜷着。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是亮的,但嘴角是平的,颧骨的线条在背后火焰的映照下硬而安静。
小孩被吓得哇哇大哭。他哭得很响,响到巷子里邻居们开始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他一边哭一边往后缩,屁股在泥地上蹭了半步,指着宋砚的脸,声音又尖又抖——"哥哥……你是妖怪……"
宋砚蹲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孩子退到他够不着的地方,看着邻居们从巷口涌进来,看着孩子被一个大人抱起来搂在怀里,看着孩子的脸埋进大人的肩窝里还在哭。他站起来,退后两步,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坐了下来。背后的东厢房还在烧,火舌从屋顶的瓦片缝隙里往外钻,映得半边天都红了。他坐在地上,脸上的灰被汗冲出了几道痕,头发烧焦了一边,嘴角仍是平的。弹幕安静了。他坐在燃烧的宅子前面,坐了很久,久到火开始小了,久到有人的脚步声靠近又停住,久到他面前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烬,灰烬被夜风吹起来,在他脚前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