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反手将子弹顶上膛,冷冷地扫了一眼屏幕上那行挑衅的白字,转身朝外走去。
海城的深夜,暴雨如注。
一艘挂着“海丰16号”牌照的改装钢壳渔船,在风浪中剧烈颠簸。
发动机的轰鸣声沉闷而狂躁,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和咸腥的海风,直往鼻腔里灌。
船舱内,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把空气染得一片血红。
顾铭穿着一身防水作战服,单手抓着舱壁上的铁扶手以固定身体,另一只手把一份军用三防平板电脑死死按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
在她身侧,三名国安特战队员正检查着水下呼吸器和特种气泵,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
沈锋坐在最角落的木箱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的脸色在红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有些诡异,正盯着雷达显示器上不断扫过的绿色光栅。
“距离推算锚地还有三海里。”顾铭看了一眼GPS坐标,声音压得很低。
“减速,关掉主动雷达,切到被动声呐接收。”沈锋突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依旧清晰。
顾铭侧头看他:“发现什么了?”
沈锋没有解释,只是指了指雷达屏幕边缘一处极其微弱的波峰畸变。
“海流在朝东北方向走,但刚才那一瞬间,回波的多普勒频移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反向切角。这说明前方有一块物理实体,在阻断流体自然切线。”沈锋闭上眼,脑海中的战术推演系统瞬间勾勒出一幅三维水流图,“不是暗礁。暗礁的回波是粗糙且发散的,这个实体表面极度光滑,而且有规则的流线型边缘。”
“是隐藏的监测浮标。”沈锋睁开眼,语气笃定,“‘深渊’在这片水域撒了网。”
顾铭眼神一凛,立刻向驾驶舱下达指令:“减速到三节,释放拖曳式探头,进行盲区搜索。”
五分钟后,探头的机械臂在距离水面十二米处,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
当探头拍摄的画面传输回屏幕时,舱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那是一个外表刷着“国家海洋科研机构”字样的橙色浮标。
但它的底端,却焊接了一组密密麻麻的圆柱形换能器——那是一个军用级的主被动声呐阵列。
“好大的胆子,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安插监听网。”顾铭咬了咬牙,“这是要把整个海港的出入水道都锁死。”
“不,他们不仅是监听,而是在给水下的‘东西’导航。”沈锋站起身,走到水下监控屏幕前,“蛙人准备下水,顺着声呐阵列的锚链往下摸。真正的答案,在海床下面。”
“扑通、扑通。”
两名携带了闭式循环呼吸系统的蛙人无声地翻入冰冷发黑的海水中。
船舱里只剩下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十五分钟后,水下头盔摄像头传回了微弱的视频信号。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浑浊的水底晃动,照亮了一片泛着诡异青灰色的海底。
“这里是蛙人一号,已抵达海床。深度四十二米。”耳麦里传来经过变声处理的沉闷声音。
“画面拉近,照亮左侧那块岩体。”沈锋盯着屏幕说。
随着手电光移过去,所有人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那里的岩石明显经过了高精度的人工切削,几根直径超过半米的重型钛合金定位桩深深地打进海床,定位桩之间,连结着四个呈矩阵排列的巨型卡槽。
“疑似文物箱体的固定锚点。”顾铭的呼吸粗重起来,“当年‘海光号’被打捞上来的东西,就是在这里被重新打包分装的。”
沈锋死死盯着卡槽边缘的一圈规则刻槽,脑海中无数张深海工程设计图纸疯狂闪烁。
“重力自锁紧扣,18度双斜面设计。”沈锋的手指隔空点在屏幕上,“这是德国赫斯曼深海工程公司的专利技术。该公司在2020年就宣布破产了,但在破产前,他们的财务报表里有一笔高达四千万欧元的未公开私人定制订单。下单方的影子资金来源,指向的就是开曼群岛的几个空壳公司。”
沈锋看着顾铭:“这就是‘深渊’的专用码头。带上来的宣德炉只是个幌子,这里,才是他们运送战略级‘货物’的水下中转站。”
“蛙人二号,立刻进行海床沉积物取样,带回地质样本。”顾铭果断下令。
视频中,一名蛙人蹲下身,抽出一支液压金属取样管,重重地插进了定位桩附近的泥沙中。
“咔哒。”
一声极其微弱的金属扣合声,通过水下音频同步传输到了船舱内。
沈锋的瞳孔骤然缩紧:“住手!退回来!”
但已经晚了。
海床上的泥沙在取样管拔出的瞬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微小的塌陷,一束幽绿色的激光在浑浊的水中一闪而逝。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耳高频电磁噪音瞬间在船舱内爆开。
所有的显示屏幕同时扭曲变形,化作一片雪白的花斑。
无线电里只剩下尖锐的杂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警报!声呐阵列被强行激活,正在进行全频段有源压制!”干员惊恐地大喊,“雷达失效!我们的通讯被切断了!”
“头儿!有船过来了!”驾驶舱里的特战队员拉开舱门大喊,“西北方向两海里,发现一艘巡逻海警船,正在朝我们这个坐标全速驶来!速度二十六节!”
那是外方的重型巡航舰,装备了自动舰炮和强力探照灯。
“滋——滋——”
在一片杂音中,船上的备用短波电台突然亮起。
国安行动处刘局那带着强烈电流麦的声音,沙哑而焦急地传了出来:“顾铭!立刻撤退!那是争议水域的边缘!一旦被对方截获,会演变成极其严重的国际外交纠纷!这是命令,立刻丢弃设备撤回!”
顾铭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水下的蛙人还没上浮,海床的样本还没完全收回,如果现在撤退,所有的线索将再次被大海埋葬。
“顾铭,不能犹豫。”沈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那只手冰冷而有力,瞬间让顾铭冷静了下来。
“听我的。”沈锋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把所有的副锚和绞车钢缆全部切断,扔进海里。把我们甲板上的那套民用气象气球升起来。”
顾铭猛地转头看向他。
“伪装成海事大学的气象科考船,因为风暴导致锚链断裂,在水域漂流。”沈锋的语速极快,“把蛙人拉上来,让他们把样本藏进柴油舱底部的双层密封舱。对方海警船没有搜查证,在争议水域,只要我们死咬住是民用科考事故,他们绝不敢轻易登船扣人。”
顾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废话,转头厉声喝道:“按他说的办!切断钢缆!放气球!”
“铛!”
一柄重型消防斧狠狠地劈在绞车钢丝绳上,崩起一连串火星。
崩断的钢缆带着狂暴的力量抽入海中,激起冲天的浪花。
一盏巨大的橘红色气象气球在暴风雨中摇摇晃晃地升空,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几乎就在气球升起的同时,一束惨白而刺眼的探照灯光,如同一柄利剑,穿透暴雨,死死地打在了“海丰16号”的甲板上。
外方海警船那巨大的船体如同一座小山般压了过来,高音喇叭里传来严厉的警告外语。
顾铭站在驾驶舱内,神色冰冷地用国际公频进行着毫无破绽的交涉。
而沈锋,则静静地站在暴雨肆虐的甲板边缘。
冰冷的海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风衣,但他毫无知觉。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海警船,望向更深、更远的黑暗海域。
在他的脑海中,战术推演系统正将刚才声呐阵列被激活的那一瞬间数据进行回放。
不对。
声呐阵列的激活脉冲,延迟了整整1.2秒。
按照刚才蛙人触发警报的物理距离,本地信号传输只需要0.03秒。
“这不是本地触发。”沈锋在风雨中眯起眼睛,喃喃自语。
激活信号的源头,不在那台定位桩上,也不在这艘海警船上,而是来自东南方向、冲绳海槽更深处的某个深海终端。
是有人在千米深的水底,按下了启动键。
他默默地记下了那一串在电磁干扰中被他脑海捕捉到的、具有独特倍频特征的13位微波调制码。
三个小时后。
海丰16号在海城港一处隐秘的军用码头靠岸。
顾铭和沈锋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甲板,两名身穿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已经等在岸边,迅速接过了那个密封的地质样品筒。
还没等他们走进临时指挥所,顾铭的加密手机便剧烈地震动起来。
是李教授。
“李教授,样本已经送去检测了……”顾铭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接通电话。
“顾铭!听我说!”电话那头,李教授的声音尖锐得近乎失控,甚至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惊恐,“不用等你们带回来的大样了!刚才蛙人通过卫星传输回来的光谱初检数据,我们已经用超算跑完了!”
顾铭停下脚步。
“那根本不是什么古代文物的沉积物!”李教授在电话里大喊,声音颤抖得厉害,“我们在那些固定锚点周围的泥沙里,检测到了极其浓烈的‘钛锆钼合金’超微粉末,以及只有在重水电解过程中才会产生的特定同位素残留!”
顾铭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代表什么?”
“代表在这个锚地停靠过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走私货轮,也不是用来运送文物的挂浆木船!”李教授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那是一个长期有核动力、或者高能电推进的深海潜航器靠泊的‘水下核补给站’!那些文物……那些文物可能只是他们用来掩盖某种更大规模、更恐怖的深海军事物资走私的障眼法!”
顾铭握着手机的手寸寸发凉。
她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沈锋。
沈锋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眸,在这一刻冷得像结了冰。
五分钟后,海城国安局地下一层,技术分析室。
所有的电脑主机都在疯狂地轰鸣着,散发着滚烫的热量。
技术员小王满头大汗地从一堆跳动的代码中抬起头,脸色惨白地看着推门而入的顾铭和沈锋。
“顾姐,追踪彻底断了。”小王有些颓丧地敲了一下键盘,“入侵指挥中心的那股信号,在境外用了整整三十六个跳板。我们刚追到开曼群岛的一个服务器,对方就实施了物理级的硬盘自毁。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太干净了。”
顾铭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将他们所有人慢慢收紧。
“用这个试试。”
沈锋突然走上前,俯下身,修长而带着薄茧的手指在小王那满是代码的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嗒、嗒、嗒……”
一连串极富节奏感的敲击声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串由十六进制字符组成的13位特定编码。
“这是什么?”小王一愣。
“今晚在锚地,声呐阵列被强行激活时的远程控制脉冲特征码。”沈锋直起身体,冷冷地说道,“用我们国安内部的军工级数据库,去撞这个编码的底层通讯协议。”
小王不敢怠慢,立刻将编码导入系统,按下了回车。
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疯狂旋转。
一分钟。
两分钟。
“哔——!”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屏幕中央瞬间弹出了一个红得发亮、带有三级绝密标志的对比结果。
小王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行字,整个人如遭雷击,甚至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这……这不可能……”小王的声音颤抖着,连牙齿都在打颤。
顾铭一步跨到屏幕前。
只见对比报告的结论处,赫然写着一行冷冰冰的红字:
【特征码比对成功。
通讯协议类型:特种超低频水声加密编码(SLF-09)。
历史使用记录:三年前,北约在北大西洋“海妖-2021”非公开军事演习中,某型实验性无人深海潜航器(UUV)专用控制编码。】
指挥室内,一时间死寂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冷白色的无影灯光打在两人的脸上。
顾铭缓缓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沈锋。
沈锋的嘴角微微抿起,风衣领口上的雨水顺着衣襟滑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他们都清楚这行字代表着什么。
这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国宝流失,也不再是某个跨国犯罪集团的走私勾当。
站在他们对面的那个名为“深渊”的对手。
其背后所拥有的能量、技术以及那张隐藏在深海之下的黑色巨网,早已超越了他们最初的想象。
“起风了,顾警官。”
沈锋看着屏幕上那抹刺眼的血红,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