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灰还没有散尽。
宋砚坐在地上，后半夜的火已经熄了，只剩几处残存的暗红色余烬在碎木和灰堆底下冒着细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底下喘气。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是两个时辰，也可能是三个。腿已经麻了，膝盖以下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掉了，感觉不到存在。他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小腿的肌肉抽了一下，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等那阵抽痛过去了才往前迈了一步。
面前的宋家老宅已经烧塌了半边。东厢房整个没了，屋顶塌下来，梁木烧成了炭黑色，横七竖八地架在碎砖和瓦砾上面。西厢房和正厅还在，但墙面上熏着一大片焦黑的烟痕，窗框烧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洞对着院子。空气里有一股焦煳味混着湿灰的气味，像是有人把一堆湿柴塞进了灶膛又浇灭了火。烟还没有完全散，从瓦砾堆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往外冒，被晨风吹散了又聚拢。
巷子里已经站了一些人。邻居们围在远处指指点点，有的穿着单衣跑出来的，有的披了一件旧袄子，脚上还踩着睡鞋。被救小孩的母亲拉着孩子跪在巷口给他们磕头，那孩子被母亲按着脑袋往下压，膝盖跪在地上，但头一直拧着不肯低下去，两只眼睛直直地看着宋砚的方向。他看见宋砚朝他这边走了半步，整个人就往他妈怀里缩了一下，两只手攥着他妈的衣摆攥得紧紧的。他母亲又按了一下他的头，他还是不肯低下去，只是往后缩得更紧了一些。
宋砚没有再往前走。他转过身，走进了废墟。烧焦的瓦片踩在脚下会碎成更小的片，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他弯腰蹲下来，在灰烬里翻找。灰烬是温的，手指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还有余热，隔着半寸的灰土往上冒。他摸到一块东西，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烧剩了一半的纸，纸的边缘焦黑卷曲，中间还能辨出几个字。他把那几个字看完，放到了旁边的空地上。又摸到一块，只剩下一个角了，上面印着半枚官印的轮廓，他看了一眼也放了过去。他蹲在原地，一块一块地把那些残存的碎片从灰烬里翻出来，拼在面前的空地上——就像把打碎的瓷片一块一块地对回原处。
弹幕一直没有出声。他也没有说话。
巷口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跑得很急，鞋底在青石板上擦出沙沙的响。平安冲进了巷子，越过那些围观的邻居跑到废墟边上。他看见宋砚蹲在灰堆里的背影，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停在原地。然后他也蹲了下来，蹲在宋砚旁边，开始跟着一起翻。他翻东西的动作比宋砚急，手指在灰堆里刨得很快，灰土扬起来呛了他一口，他咳了两声又继续刨。翻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宋砚，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宋砚的脸上全是灰，半边头发烧焦了，颧骨上有一道被热浪灼伤的微红。平安看了他几息，然后把头低下去继续翻。
宋砚的手指在一片烧卷了边的瓦片下面先摸到了一小块硬的东西。是陶的，不大，约莫一个铜钱大小，边缘烧得发黑，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釉面已经被高温烧裂了。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蛐蛐罐的碎片。他认出来了，那一小块碎片上有半条釉下彩描的须子——是他养了三年的"常胜大将军"那口罐子的碎片。他看了两眼，把碎片放到了旁边的瓦砾堆上，没有放进面前那堆拼好的纸片堆里。
手指继续往下探。灰烬下面还有一层厚厚的碎木屑，木屑底下压着一些没有被完全烧透的东西。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焦硬的纸角——纸面已经被高温烤得又硬又脆，像一片干透了的枯叶。他慢慢抽出来，纸角的边缘焦黑卷曲，但内侧还有一小片墨迹。墨迹是淡墨，笔迹很细，是簪花小楷——那种只有练了多年字的女子才能写出来的秀雅笔迹。他认出了那个笔迹。他娘的字。他把那片纸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纸页被烧去了三分之二，只剩下边角的一小片。上面写着几个字——"吾儿勿贪玩……"后面就断了，纸的断面是焦黑的，像是被火一口咬掉了一大块，只留了这五个字。宋砚捏着那片纸，指尖的颤抖停了，又动了。他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看着"玩"字最后一笔拖出去的部分微微翘起，像是他娘写到这里的时候毛笔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写完的。
"他救了人。"邻居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谁说的。宋砚听见了，但没有抬头。他继续看着手里那片纸，看着那五个字，目光从"吾"移到"儿"，从"勿"移到"贪玩"，最后停在"玩"字翘起的那一笔上。弹幕缓缓从他眼前飘过，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每一个字都走得很小心——"他只剩一种情绪了……就那一个了。"
宋砚把那片纸折好。他折得很慢，先对折一道，把"吾儿"和"贪玩"叠在一起，再把边角往里收了一折，折成一个四方块，大小刚好能贴着胸口放进最里层。他把那片纸贴着胸口放好，紧挨着那封没拆开的家书，挨着调兵文书、账本、田契、科举供状——所有证据排成一排，在最里面那一层靠着他胸口的位置。他用手掌隔着衣料压了一下，确认它和其他的东西紧挨在一起。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拍掉了，指缝里还嵌着几粒细碎的炭屑，他没有抠出来。他往巷口看了一眼，平安也站了起来，没有问他要去哪，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起走出了巷子。
晨光铺在城西那条长街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拖着地面一直延伸到巷口的拐角处。宋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得很稳。他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