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光从西窗斜斜地铺进来，在破屋的地面上拉出一道窄长的暖色，从门槛一路延伸到里屋的门帘底下。宋砚推开院门的时候，那道光正好照在他的脚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青布鞋沾满了灰，鞋头被火烧焦了一小块，边沿卷起来，露出里面暗色的棉衬。
宋怀仁靠着床头坐了起来。他的烧已经退了，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血色，但目光落在宋砚身上的时候，那点血色像是被人一下子抽走了。宋砚站在里屋门口，半边头发烧焦了，左耳上方的头发贴着头皮蜷成焦黄色，右边的头发还是原先的样子，散着，有一缕垂在额前。脸上全是灰，灰从颧骨一路糊到下巴，脖子根也蹭了一道黑痕，衣袖上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来的胳膊上有一片红——被热气熏出来的，不太疼，但颜色很明显。
宋怀仁先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宋砚的头发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胳膊上，最后又回到了他的脸。“你干什么去了？！”他声音比预想的要高，哑着的，像是撑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撑裂了一道口子。宋砚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在床沿上坐了一半，身子微微侧着。他从架子上拿了那条湿毛巾，拧了一下，开始擦脸。毛巾是凉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救火，”他说，声音很平，“赵元朗烧了咱家老宅。”
宋怀仁盯着他的脸，盯着他擦掉灰之后露出来的皮肤——颧骨上有一道被热浪灼过的红痕，不算重，但能看到皮肤表面的纹路比别处要细，像是被蒸过。他的声音低了一截。“你以前被火吓哭了三次。”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三次重新数了一遍，“六岁一次，九岁一次，十三岁一次。”宋砚擦脸的动作没有停，毛巾从额头擦到颧骨，又从颧骨擦到下颌，来回擦了两遍，毛巾上很快洇出一片灰黑色的水渍。“我现在不怕了，”他说，声音还是平的，“我现在什么都怕。”他把毛巾放回了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爹。
宋怀仁的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双手不算大，指节粗，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硬茧，抓住宋砚手腕的时候用了力气，指腹压在他的脉门上，压得有些重。“你跟我说实话，”宋怀仁说，“你到底怎么了？”他的目光从宋砚的眼睛移到他的嘴角，又移回他的眼睛，来回看了一遍，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什么东西。“你现在不会怕、不会怒、不会笑——你还是我儿子吗？”
宋砚低头看了他爹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那只手在微微地抖，不明显，但能感觉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指腹底下细细地颤动。弹幕从他眼前刷过——“你确定要说吗？”他没有看那行字，它像一片落叶从他眼前飘过去，他没有伸手去接。他开口了。“我把笑、怒、怕都换成了爹的命。”
宋怀仁的手松了一下。不是松开，是手指的力气忽然被抽走了，只剩一个形状搭在宋砚的手腕上，像是忘了要做什么。他的目光停在宋砚脸上，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宋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把它们都换了。换你活着。”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爹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然后抬起来，把自己的手覆在了那只手的上方，隔着半寸的距离没有落下，就那样悬着。
宋怀仁低下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另一只手——那只手刚才用来抓住宋砚手腕的那只，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摊开，像是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这双手教过儿子写字。他把毛笔塞进宋砚手里的时候，那只手是暖的；给儿子剥过栗子，栗子壳扎了手指，他也没松手；揪过儿子耳朵，揪着往上提的时候，那只手用了力气，松开的时候又揉了回来。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发白。又松开了，那双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在半空中，像两片被风吹停了叶子。
宋砚看见那只手，伸手握了一下，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指腹在他爹的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把他爹脸上的眼泪擦掉了。“值。”他说，“你活着我就还有爹。我不怕了不怒了不笑了，但我还有你。”那层薄薄的月光覆在破屋的门框上、窗台上、地面上，所有的轮廓都被磨钝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暖色。宋砚站起来，转身往外走。他穿过外屋的灶台和米缸，推开院门，在门槛外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带着青草和湿泥土的气味。他抬头看天。城里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薄云被月光照透的边缘亮着。弹幕在他眼前飘过：“明天上金殿。最后一场。你的所有证据——都带齐了吗？”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隔着衣料，那几样东西还贴着肋骨放着——家书、供状、调兵文书、账本、田契、春宫图，整整齐齐地挨着。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