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纸上的报纸边角透进来一层青灰色的光,薄薄的,像是有人从外面往屋里泼了一盆稀释了的墨汁。宋砚坐在床板边沿已经坐了一炷香了。他面前铺着几样东西,从左到右一字排开,每样之间隔了半掌宽的距离。调兵文书在最左边,纸页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折痕处磨出了一道浅白色的纹路,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他数过,一共翻过十一次,每一次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都会用手指压一下边角的卷曲。中间是那本泛黄的账册,封皮的边角被潮气浸得有些发软,翻开来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旧纸和干燥灰尘混在一起的气味。账册旁边叠着那沓田契,油纸包着,解开之后一共十三张,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按着一枚朱红色的指印。最右边是老周的那份供状,纸面皱巴巴的,有几处字迹被汗水洇过,边缘微微发毛,但每一行字都还清晰可辨。
宋砚坐在床板前面,看着这四样东西,没有去碰它们。清晨的光线从报纸糊的窗格里漏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阴影,像是一道道细密的栅栏横在那些纸页上面。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弹幕从他眼前飘过,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开了一扇门。"核对一下——调兵文书有了,贪墨账本有了,田契有了,科举供状有了。"宋砚的目光从左边那卷文书一路移到了右边那份供状上,然后收回视线,点了点头。"嗯。"他说。
弹幕安静了几息。然后又有几个字浮出来,比之前的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拖长了尾音。"还差一样。"宋砚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什么?"他问。"柳氏。"弹幕说,"她是你第一环,也是最后一环。赵元朗指使她偷家书,她当堂指认才是闭环。"宋砚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他站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他站起来之后在床板前面又站了一会儿,视线从那四样东西上一一掠过去,又收回来,然后他伸出手,把调兵文书卷了起来,把账册合上,把那沓田契叠进油纸里,把供状折了三折,四样东西叠在一起卷成一卷,塞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床板,床板空了,只剩下几道被他坐下时压出来的褶皱,在晨光里歪歪斜斜地横着。他推开门,晨风从巷口灌进来,灌进他的领口,凉凉的,带着巷子尽头那口井水的清冽气息。他跨出门槛的时候弹幕又飘了过来——"柳氏在哪儿?赵元朗把她关在城西别院地窖里了,怕她反水。"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是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城西别院地窖"这几个字搁进了某个格子里,然后他继续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沿着巷子往西走。
他走了十来步之后又停了一下。这一次他停了下来,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微微偏了一下头。"我差点把她漏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差点把她漏了。"他说完这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槐树的影子从他肩上滑过去,他拐进了城西的方向。街巷的拐角处有一截短墙,墙头上蹲着一只灰猫正在舔爪子。他从墙根下面经过的时候弹幕忽然闪了一下,字迹比刚才亮了一度——"缺人证柳氏——四连杀还差一刀。"宋砚没有停步,他边走边回了一句,声调平得像在念一道已经写完了的答案——"补上。"
他拐进巷子的那一刻,弹幕又补了一行,字迹比刚才更亮,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别院门口有赵元朗的人。六个。"宋砚的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他就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沿着巷子往前走。巷子里的石板地面上有几块松动了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轻响,他的鞋底碾过那些松动的石板,一声接一声地响过去,像是有人在用石子敲着一面墙。